《妙云集》序言

菩提法师     


  印顺导师之《妙云集》是近代中国佛教思想史上的一部巨著,在教内外有著深远而广泛的影响。三年前,当我在福建佛学院读研究生时,深深地为《妙云集》的内容所吸引,并产生了浓厚的研读兴趣。但是,二十四册,三百七十余万言,对于一般人来说,大多只能兴望洋之叹。有慨于此,我亲自笔录《妙云集》的法语精要,历时三年,而辑成现在的这本《妙云法雨》。也许,本书的内容难免有苍海遗珠之嫌,但我却希望她能起到抛砖引玉的作用,旨在让人们更进一步地了解《妙云集》精神与特色,了解印顺导师那甘于淡泊、耐于寂寞、穷于三藏、安于现实的一生;以及导师那高超的智慧、敏锐的思想、卓越的识见、深刻的体认;生花妙笔下所阐述的实可震烁古今的精辟见解。

  印顺导师的思想,是博大精深而又缜密细致的;重于理性的探索与思辨,却又少于感性的叙事与抒情。因此,要精读导师的法语,须付出耐心,才能领会那字字千钧的含义。我想:若是真金,即使将它分为碎块,它仍然寸寸是金。所以,我更坚信:《妙云法雨》的点点滴滴,都会使读者如沐甘霖。今即引用印顺导师〈〈说一切有部为主的论书与论师之研究〉〉的自序中的内容,权作本书的序言:

  一、佛法是宗教。佛法是不共于神教的宗教。如作为一般文化,或一般神教去研究,是不会正确理解的。俗化与神化,不会导致佛法的昌明。
  中国佛教,一般专重死与鬼,太虚大师特提示“人生佛教”以为对治。然佛法以人为本,也不应天化、神化。不是鬼教,不是神教,非鬼化非(天)神化的人间佛教,才能能阐明佛法的真意义。

  二、佛法源于佛陀的正觉。佛的应机说法,随宜立制,并不等于佛的正觉。但适合于人类的所知所能,能依此而导入于正觉。
  佛法是一切人依怙的宗教。并非专为少数人说,不只是适合于少数人的。所以佛法极其高深,而必基于平常。本于人人能知能行的常道(理解与实行),依此向上而通于圣境。

  三、佛陀的说法立制,并不等于佛陀的正觉,而有因时、因地、因人的适应性。在适应中,自有向于正觉,随顺正觉,趋入正觉的可能性-这所以名为“方便”。所以佛的说法立制,如以为“地无分中外,时无分古今”而可行,那是拘泥锢蔽。如不顾一切,师心不师古,以为能直通佛陀的正觉,那是会流于教外的。不及与太过。都有碍于佛法的正常开展,甚至背反于佛法。

  四、佛陀应机而说法立制,就是世谛流布。缘起的世谛流布,不能因时、因地、因人而有所演变,有所发展。尽管“法界常住”,而人间的佛教----思想、制度、风尚,都在息息流变的过程中。
  “由微而著”,“由浑而划”,是思想演进的必然程序。因时地的适应,因根性的契合,而有所重点的,或部分的特别发达,也是必然的现象。对外界来说,或因减少外力压迫而有所修正,在佛法的流行中,也是无可避免的事。从佛法在人间来说,变是应该的,当然的。
  佛法有所以为佛法的特质。怎么变,也不能忽视佛法的特质。重点的,部分的过分发达(如专重修证,专重理论,专重制度,专重高深,专重通俗,专重信仰-----),偏激起来,会破坏佛法的完整性,损害佛法的特质。象皮那么厚,象牙那么长,过分的部分发达(就是不均衡的发展),正沾沾自喜,而不知正障害著自己!对于外学,如适应融摄,不重视佛法的特质,久久会佛魔不分。这些,都是存在于佛教的事实。演变,发展,并不等于进化,并不等于正确!

  五、印度佛教的兴起,发展又衰落,正如人的一生,自童真,少壮而衰老。童真充满活力,是可称赞的!但童真而进入壮年,不是更有意义吗?壮年而不知珍摄,转眼衰老了。老年经验多,知识丰富,表示成熟吗!也可能表示接近衰亡!所以,我不说“愈古愈真”,更不同情于“愈后愈圆满,愈究竟”的见解。

  六、佛法不只是“理论”,也不只是“修证”就好了!理论与修证,都应以实践事行(对人对事)的表现来衡量。“说大乘教,修小乘行”;“索隐行怪”:正表示了理论与修证上的偏差。

  七、我是中国佛教徒。中国佛法源于印度,适应中国文化而自成体系。佛法,应求佛法的真实以为遵循。所以尊重中国佛教,更重于印度佛教(太虚大师于民国十八年冬,讲“研究佛学之目的及方法”,也有此意见)。我不属宗派徒裔,也不为民族情感所拘蔽。

  八、治佛教史,应理解过去的真实情况,记取过去的兴衰教训。佛法的信仰者,不应该珍惜过去的光荣,而对导致衰落的内在因素,惩前毖后吗?焉能作为无关于自己的研究,而徒供庋藏参考呢!

  上面八项内容,概括了印顺导师对佛法的根本信念与看法,并作为他研究佛法的准则,现在把它拿来作为本书的序言,我想是再恰当的不过了。本书在编辑过程中,曾两次求教于嵩寿九十晋二的印顺导师,并得到老人的慈悲函复,同时还寄来了《说一切有部为主的论书与论师之研究》等著作。我深切地感念老人的菩萨心行,决心象老人那样学习:愿生生世世在这苦难的人间,为人间的正觉之音而献身!

  一九九八年十月一日菩提作于福建佛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