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识三十颂讲记之一


刚晓法师 

  一地有一地的民风,咱这儿的人就是粗犷、豪爽,我算真领教了,那么,我也不能太小器,就满大家的意愿,给各位说说唯识。实际上来说,我这个人是很笨的,干什么都离不开书本,一离了书本我就抓瞎了。唯识呢,一下子我还真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顺口的讲座对我来说是最难的,我一见这就头大。现在呢我干脆把《唯识三十颂》这本最基本的典籍给大家介绍一下,这部论呢,就是唯识的体系,整个唯识就是按照这本论建立的。这本论了解了,整个唯识的大概就知道了,可能这样比给说唯识概要什么的要好。
  悉达多太子创立佛教的目的,其实就是《长阿含经》中的说的“要度众生,生老病死”。他在弘扬教法时,很重视人生现象的分析,很重视对人的解脱的实际追求。在原始佛教时期,基本上都是按照这个方向走,到部派佛教后,情况有了些改变,人们更多地偏重于思辨,对宇宙万法的实有假有、心性的染净、三世是否实有、佛陀的三身、业力等问题展开了广泛的讨论,幷形成了许多精细的理论,学习经教变成对佛教名相繁琐的诠释,幷以此为终极目标。这时候有一位圣者看到这个情形很是伤心,于是应世出现,他就是龙树。
  龙树,玄奘法师是给译成龙猛。鸠摩罗什法师译有一本《龙树菩萨传》。另外,在《大唐西域记》中,《布顿佛教史》中,《多氏佛教史》中都有龙树的传记。龙树大约生于公元一五零年,他本出身于南印度的婆罗门家庭。注意,佛教中老说好多大成就者出身于婆罗门种性,这里的婆罗门我们理解成知识分子就行了,就是他是出生于一个知识分子家庭,这样的家庭有助于他从小接受良好的教育。咱老百姓有句话,叫“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这句话反映了一定程度的规律,当然,这规律有很大的误差。家庭条件比较好的人家,子女受教育程度就高于家庭条件差的人家的子女,成才的概率就大。在差不多的条件下,比如说两个人都是北大的,那么,家在北京的这个学生,他成才的可能性就很高,而家在旮旯窝的这个学生成才的可能性就小多了,为什么呢?心理素质不一样。我曾看过一篇文章,说某导师在招收研究生时总是取第二名而不取第一名,他说按他的经验,考第一名的学生是为改变他的生活现状而发狠的,是生活逼出来的,心态就不正,作学问不会有多大出息的。我还听说有人给教育部门提意见,说高考的分数线太不公平,在北京能上北大的分数,不知道在你们东北怎么样,反正在我们河南则只能上大专,因为我们河南人口太多,教育又落后得很,整个儿河南省竟然连一所重点大学也没有,这没法子。北京是首都,北京人就有一股子首都的气质,这气质决定了你旮旯窝比不上。气质比分数重要得多!佛教是很讲究种姓圆满的,这就不一样。
  龙树在小时候,听见别人诵吠陀圣典,他就把四吠陀给背了下来,少年时就精通了天文、地理、图纬、秘藏等世间学问。传说龙树有仨朋友,他四人说,咱们已经把世界上的学问都学完了,去哪儿寻找“骋情极欲,最一生之乐”的法子呢?于是去学隐身术,学会后潜入王宫,致使不少宫女怀了孕,国王很生气,你想,有人竟然跑到王宫中撒野,当然国王很丢面子了。国王让人在王宫中铺一层细土,当龙树他们再潜入王宫时,虽然看不见他们人,但他们在细土上留下了脚印,武士们就知道他们在哪儿了,那仨朋友当场被乱刀砍死了,龙树隐身在国王头边儿,方才幸免于难。由于这个原因,龙树到山中出家了。龙树太聪明了,只用了九十天就通达了小乘深义。龙树与很多人辩论,别人都辩不过他,他就生起傲慢之心,为什么圣者降世也会这样呢?这就是隔世之迷。龙树想,我既然比别人都高明,我何不新创一个教派呢?《龙树传》中说,“立师教戒,更造衣服,令附佛法而有小异”。这是多么的危险,马上龙树就要成一个附佛法外道。我们知道,外道有好几种,一种是佛法外外道,比如说基督教、伊斯兰教等,这些外道说实在的我们是要与人家和平相处,我们只说他们是心外求道,不究竟而已,我们要给他们划清界线,对于他们的东西,有些我们还是要拿过来善巧应用的,当初释迦牟尼对于婆罗门教就是这态度。第二种外道是附佛法外道,比如象法轮功,这我们就要与他坚决地作斗争。第三种是学佛法然后成外道,这是欺师灭祖,是最可恨的。
  龙树差一点儿就成了外道,说这时候有一位大龙菩萨,用神力把龙树带入龙宫,这一下龙树大开眼界,目不暇接,一连九十天,被佛理倾倒了。大龙菩萨让龙树到南印度弘法。龙树所弘扬的主要是般若性空中道学说。这实际上是对时弊的纠正,使佛教回归到了佛陀时代。
  性空学说的思想主要表现在《中论》的“八不”上:不生亦不灭,不常亦不断,不一亦不异,不来亦不出。这八不,其实就是全盘否定——在诸法空性上,否定小乘、外道的生灭、常断、一异、来出诸戏论。诸法是因缘和合而生的,绝对没有独立存在性,这个叫作无自性。举例来说,我梦见一只大老虎要吃我,无自性就是说在梦中追着要吃我的那只大老虎是不存在的。或者说,你在洗衣服,最后你把衣服洗干净了,无自性就是说,那个被你叫作干净的东西是不存在的。
  龙树的著作很多,人称千部论主,汉译有二十种,但有三种明显是别人假托龙树的名,就只剩十七种。《福盖王行所集经》,这是经集,《大智度论》、《十住毗婆沙论》、《中论》《十二门论》、《大乘破有论》、《六十如理论》等。
  龙树的般若性空中道观,是说的诸法无自性,但后来的人们误解了龙树的空,说世俗谛是空(无)的,胜义谛上的真理也是空(无)的,这就把自性空弄成了“恶取空”。这就使得无着出世,来纠正“恶取空”,说“缘起有”。什么是“缘起有”呢?“缘起有”就是说我做了个大老虎要追着吃我的梦。无着的这个“缘起有”其实给龙树的“(无自性)空”还是一回事儿。在《中论》上有个颂子,“众缘所生法,我说即是空,亦为是假名,亦是中道义”。这个颂子按传统是称为三是偈。这个颂子就是说,“(无自性)空”不坏“缘起有”,“缘起有”的当下就是“(无自性)空”。“缘起有”又叫“真空妙有”。
  无着约生于公元三六零年,其时是佛灭度九百年。无着是北印度健陀罗国富娄沙富城人,出身于婆罗门家庭,弟兄仨,无着是老大。无着先在小乘佛教化地部出家,因为当时佛教流行空,都说空,无着感到不对,为什么感到不对呢?因为这时候的人们说的空实际上已经不是龙树的无自性空,而是恶取空,但人们不知道自己已经把龙树的无自性空给曲解了,还自认为正确。无着很聪明,感到这时候人们解释的空有问题,但他只感到当时人们解释的“空”有问题,自己确不知道空到底该怎么解释,越思越想越迷糊,这时候宾头卢尊者来了。宾头卢尊者是释迦牟尼佛当初让常住世间不入涅槃的十六罗汉之一,宾头卢尊者就说,你看,这是一张桌子,我们把它分析一下,分成了木板、钉子、皮胶等,哪儿有什么桌子?我们把这木板、钉子、皮胶等再往下分析,哪儿有什么木板、钉子、皮胶?这样一直分……说桌子,桌子没有;说木板,木板没有……宾头卢尊者说这个就是空。其实这个只是小乘的空观,而不是大乘的当体即空。我们知道,小乘的这种解说:桌子是色法,把桌子分成本板、钉子,说这不见了桌子就是空,其实这不妥当。因为这那只是色法的形态变了,被分析的桌子和分析出来的木板、钉子还都是色法。小乘的这种法子,因为它的前题就是有色法可分,所以,这永远达不到《心经》中“色即是空”。严格来说,把一个东西一直往下分析,说最后分析出空,这根本是于理不合,为什么呢?任何东西都是因缘聚合而成的,只要分析就有因缘存在,如果分析到哪一步没有因缘存在了,那这个东西是怎么来的?这就违反因果规律,如果说分析下去永远有因缘存在,那就永远分析不成空。这是两种困境:一个如庄子的“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这永远也分析不成空。另一个是说有一天分析到不可再分了,那就是承认因果断了,推翻因果律。有无因而生的东西了,因为它不是因缘生起的了。我们当初学《中论》时,当然,那是学校开的课,不学也不行。韩老师在讲《中论》时,就是说把桌子分析一下,桌子腿分析一下,这样一直分析下去,桌子没了,桌子腿没了等等,现在看来,韩老师讲的是有问题的,大乘中观的空绝不是这么讲的。无着不满意宾头卢尊者的解说,他说,比如说“干净”,衣服洗干净了,这个“干净”没法子往下分的,怎么来体现空?
  因为我们一般人总是不注意小乘,所以这里我把小乘空观多说几句。我以说一切有部为代表来说。
  佛教是“如实观”,这个很重要。如实观就是要人认识真实,不停留在假的存在上。如实观是佛教的精神所在。如实观的“实”不但是客观的存在,而且是真实的存在,佛教要把握这个真实,不增一分,增一分就是增益执,也不减损一分,减损一分就是减损执,就象古书美人赞中常说的,增一分则太肥,减一分则太瘦,漂亮到正合适的地步。
  对于世间的现象,在小乘中是建立了世俗有、施设有、实体有、胜义有几个概念来解说的。啥叫世俗有,在《唯识述记》中说,“世谓覆障可毁坏义,俗谓显现随世流义”,这个是世俗。月称论师在《中论释》中说世俗有三个意思,一个是障碍真理,一个是彼此相依而有,一个是世间言说。在称友的《俱舍论释》等中说世俗就是言说。总起来就是说:世俗有就是言说中的存在,就是说法的存在只是存在于语言之中,说它的话,它就有了,要是不说它的话,它就没了,根本就没有客观的存在与之相对应。“法”只是我们对它所产生的经验及概念,我们运用这经验和概念来表达“法”,所以,“法”只存在于我们的语言之中,这就是世俗有。因为世俗有只是语言的产物,所以它不是真实的,它只是一种主体的施设,施设就是说不是真实的存在,它之所以有,不过是通过我们的心灵的活动创造出来的,也就是说,这施设有是由人所提供、所投射、所设计的,所以,施设有和世俗有并没有根本的区别,它们都是指的概念世界。那么,既然是两个概念,肯定多少也有点儿区别,它们的区别是什么呢?施设有主要是强调这是主体活动的产物,世俗有主要是指出这就是语言。
  因为假名只是人创造出来的,所以它不是真实存在,它只代表外境而不等于外境。这里有一个问题,就是,人创造了假名,但既然是创造,就有一个开端问题,真实是无始的,创造就是有始的。有开端就需要有经验的基础,也就是先有感官的收摄,这是一个连环套,一连串儿的。经验的基础从哪儿来?不知道!我们不知道这经验的基础从哪儿来,但又必需得有这个经验的基础,我们只得假设一个来源。这是没话说的,任何人、任何学派都是这样,上帝拉、梵天拉、基本粒子拉、点拉等都是,既然假设了一个客观来源,这就进入了存有世界的探讨,并建立“自相”等一整套体系。这给世间是一样的,比如说我说了一个谎话,紧接着我就必需说好几个谎话来圆第一个谎话,接着又得有好多谎话来圆第二重的谎话等等没完没了,这一系列的谎话就构成一个庞大的体系。假设了一个客观来源就是一个谎话,接着就必需有一整套的体系来论证,这就是建立自相等,这就是承认了客观世界有“自相有”的存在,承认它在存在上有独立自体,这就是实体有。因为有“实体有”的存在,所以,才能够把桌子往下分成桌子腿儿、桌子面儿等,这样桌子就没有了,既然承认“实体有”,为什么又要把桌子分成桌子腿儿、桌子面儿,说桌子没有呢?费这劲儿干什么?这是因为释迦牟尼说诸法无我!释迦牟尼怎么说无我呢?因为有一个境界叫“我”,所以释迦牟尼才说一个境界叫“无我”, 但实际上“我”是根本就不存在的,这就象佛教常举的绳蛇喻,先有一个境界叫蛇,而后才说一个境界叫“没有蛇”。但实际情况呢,根本就没有蛇,只是你认为有蛇而已,因为你认为有蛇,你先有一个有蛇的观念,所以佛才在你有蛇的观念上说没有蛇,你的观念中要是有牛,佛就要说没有牛了。释迦牟尼说了一个“无我”,它的基础就是你所有的“我”,所以得先有桌子,然后才能分成桌子腿儿、桌子面儿,这就没有了桌子。这就是小乘说一切有部的空观。当然,我这只是举例来说明,说一切有部并不是先建立的桌子,然后分成桌子腿儿、桌子面儿,人家是建立的七十五法,这七十五法就是实体有。
  到了大乘时候,就不这么说空观了。比如中观时。
  中观学派说,一切法的存在都是动态的,一直处于缘生的状态,既然是处于缘生状态,就说明了一切法都不能有独立性,都是被制约的存在,我们之所以说有这个法、那个法,只是因为我们对它有经验,只是在主体上说有这一法,我们把主体上的构作弄成了客观。《中论。观四谛品》中的三是偈,梵语是这么写的:yah pratītya-samutpādah,?ūnyatām tām pracaksmahe,sā praj?aptir upādāya,pratipat saiva madhyamā。第一句“众缘所生法”, 就是说的所有的法在存在上都处于缘生状态,这就是对说一切有部的批判,因为所有的法都处于缘生状态,所以第二句说“我说即是空”,霍韬晦先生是把它译成了“我说彼为空”,“空”就是说不是独立的存在,虽然它不是独立的存在,但我们可以对它产生经验,它是我们经验产生的来源。第三句是“亦为是假名”,这个“假名”就是假名有,就是说它只是施设安立的,施设是怎么施设的,是因为我们对客体有个经验,就是颂子中的upādāya,upādāya其实是“取”,汉译这么个译法,其实就表明了,通过主体的摄取活动而建立假名,译者当然是把握住了典籍的意思,可我们就不行了,理解成只是一个名字而己,这就与原义有相当的距离。本来是一方面说无体,一方面说有假名产生的根据,也就是咱们常说的一方面说无,一方面说有,这一句颂文实际上是说了两方面的事,两个事儿,可咱们看现在人的解说,是不是丢了一个?第四句是“亦是中道义”,是说缘生法因为无体,所以不能说有,又因为有对它的经验可得,所以不能说无,所以说它非有非无,这个就是中道。这个偈子难以一目了然,所以霍韬晦又译了一下,是译作了“诸由缘起者,我说彼为空,此依取施设,此即中道义”。
  这样,我们总结一下就是说,客观上的存在,只是缘生状态,缘生就是空,但空不碍主体上有法、有假名建立,超此两端,就是中道。
  我们现在说“空”的时候,总把“空”理解成一个遮遣词,当然,这也没错,“空”有遮遣的含义,排除“自体”,说法是无体、无自性,但是大乘说,它破除自体的目的仍然是为了说明法存在的特征,为了解释法的存在方式。所以,到了大乘中观学派,“空”是缘生的同义词,说“空”就是缘生法的存在,缘生的存在就是“空”。缘生的存在,既不能按一般意义的“有”说有,一般意义的“有”,是依经验立场而说的,是依语言运用所赋予意义讲的,缘生法不能这么说,但又不能把缘生法抹煞,说是无。《中论》的《观有无品》中说,“众缘中有性,是事则不然,性从众缘出,即名为作法。性若是作者,云何有此义,性名为无作,不待异法成。”还说,“若法实有性,后则不应无,性若有异相,是事终不然,若法实有性,云何而可异,若法实无性,云何而可异。”实际上这就是双遣了自性。在《中论》中用这种方法破问题,破了许多问题,而且都是用的这种双遣的方法,这就使得人们认为龙树的《中论》是遍破一切,这就误解了《中论》。前边儿咱们说了,龙树的《中论》破的只是我们的执着,主体的执着,特别是运用语言来套客体而产生的执着,破根本不是它的目的,它的目的是展示最高的存在,但最高的存在,用话无法说,《中论》上只是简单地说,“诸法实相者,心行言语断,无生亦无灭,寂灭如涅槃。”《中论》上用最大的篇幅破,但到这儿这么简单的几句话就完了,以致于我们认为《中论》是以破为主,这几句话只是附带。其实我们想想,比如一个人,头是最重要的吧~~可头在整个身体中所占的比例是不是最大?不是的!在《中论》中,这简单的几句话其实是归宿。所以,中观学派是用空来解释有,当然,这个“有”字指的是真实、绝对。
  龙树的理念被提婆发扬广大,但是在这时并没有成为一个学派,所以,这其实是大乘共通之学,到后来变成了一个正式的中观学派。成为一个学派很难说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比如说我们现在一说佛教就说佛教有两派,一是中观,一是瑜伽。其实中观瑜伽都是大乘共通之学,可现在我们中观与瑜伽争个不停,这都是以后的事儿。中观学派成立之初就是争论开始的时候,比如中观派中的清辩,他有个师兄弟,叫佛护,清辩和佛护两个人都是众护的弟子,他两个就争个不停,清辩破了佛护,佛护系传到月称时,月称论师大张本系的说法,把清辩一系又破了。这就造成了佛教的混乱。
  龙树大乘共通之学般若性空中道说的道理呢,到无著时代人们就已经说不清了,现在人称之为“末流中观”。龙树是二世纪后半期到三世纪的人,提婆是三世纪的人,无著是四世纪的人,比提婆实在来说也晚不了多久。咱还来说无著。
  人只要发大心,自会有圣者帮助,在无著菩萨为此而困惑的时候,弥勒菩萨来了。当然,这儿还有一个说法,说无著为了解决困惑,就在山中修行,希望见弥勒菩萨,他在山中一修就是十二年,中间还有许多的曲折,反正后来见弥勒菩萨了,弥勒菩萨给无着宣讲《瑜伽师地论》、《究竟一乘宝性论》、《大乘庄严论》、《辩中边论》、《金刚般若论》五部大论,也有种说法是没有《究竟一乘宝性论》而有《分别瑜伽论》,不过在藏地说弥勒传给无着的五部大论是《庄严现观颂》、《庄严经藏颂》、《一乘宝性颂》、《辨中边颂》、《辨法法性颂》,这我们不要仔细去深究,反正是弥勒传给无着了五部大论,终于使得无着彻了了空义,因之宣扬弥勒学说,这就是瑜伽行派。无着的著作蛮多的,象《显扬圣教论》、《摄大乘论》、《大乘阿毗达摩集论》、《大乘庄严经论》、《金刚般若论》、《能断金刚般若论颂》、《六门教授习定论颂》、《顺中论》等。
  无着有两个弟弟,一个叫世亲,一个叫师子觉。世亲梵名是婆薮盘豆,陈代的真谛法师译有一本《婆薮盘豆法师传》。世亲是很厉害的,他在萨婆多部出家。当时有部在迦湿弥罗城宣扬自己的教理,有部坚决不让自宗的教理往外传,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发现,一个学说要想保持自己的纯洁度,就不能让太多的人学。就是说只要有精英,不要一般信众也行,一般信众只能把自宗的教理搅得乱七八糟。佛教为什么传一段时间人们就争起来了,一位圣者出现,过不了多久,又争论。我们现在人都知道,要想保持自己的权威地位,就尽量不写书,这样别人就学不跑自己的东西,但不写书别人也就不知道自己是权威,于是你还是得写书,可你写书,实际上是侵损自己的权威地位,因为别人照着你的书,很快就可以追上你。比如,现在有一门催眠疗法,就是用催眠术治病,这个治病的方法现在的权威是苏州的马维祥,他自己钻研催眠术用了一生的时间,他写了一本书,别人照他的书学,用不了多久就能学会。别人都不会,他自然是权威,但才有多少人知道他是这方面的权威?他一写书,别人都知道他是权威了,但别人很快也就逼近他的权威地位。这是一个矛盾。
  有部不让自宗的教理往外传,反而更引起了世亲的好奇心,于是他匿名化装,装疯卖傻,到迦湿弥罗城偷师,在那儿四年,终于把有部学会了,他出城时还有药叉阻拦,这是传记上说的,不过印度人写的传记就有这么个特点儿,搀杂传说进去。世亲回到富娄沙富城,就集众宣讲,他是边宣讲边评判,这样随讲随写,写成了《阿毗达磨俱舍论》,这部论可以说是对小乘思想的一个总结,人们称这部论为聪明论。
  世亲在北印度弘扬小乘,弘扬小乘也行,可他言语之中,总是诽谤大乘。为什么他是菩萨却还会诽谤大乘呢?隔世了,以前信息不发达,经典不普及,在小乘的地方、寺庙就很难看到大乘经论,这是时候的关系。无着想扭转世亲的观点,于是,就捎信儿给世亲,说老哥哥——世亲比无着小二十多岁——病得厉害,快要死了,临终时想见见世亲,虽然无着、世亲是大菩萨,但他们示现的是凡人,既是凡人,故也有人情味儿,这还是隔世之迷,世亲得到消息立刻去见哥哥。然当世亲到无着那儿一看,无着正升大座讲法,世亲一见,心说:老兄,你自己连戒律也不守,打妄语,有什么资格升座说法!但无着正在演说《十地经》,世亲不能去捣乱,因世亲一切有部守戒很严,恼听法人的心神是犯戒的,世亲就耐着性子等,等得无聊,就也坐下来听,听听哥哥到底说的什么。然而就这么一听,世亲明白了,原来自己以前犯了大错,是在谤法呀,就向哥哥求忏悔,拿出戒刀:以前我用舌头谤法,现在我要把舌头割去。无着拦住了:“你割舌头有什么用呢,以前用舌头谤法,现在可以用舌头弘扬教法呀~~”于是,世亲转回头来,一生致力于弘扬大乘瑜伽教法,造下了许多著述,人称“千部论主”。
  世亲活了八十多岁,在阿瑜遮那国去世,他遗留的著作很多,比如注释《十地经》、《法华经》、《无量寿经》等,注释的《无量寿经》在中国影响最大,就是《净土论》、《往生论》,昙鸾大师又把世亲的《净土论》、《往生论》加以发挥作注,就成了中国净土宗教理的基础。世亲的《十地经论》是中国地论宗所依据的根本典籍。与唯识学有关的,象《摄大乘论释》十卷,中国有三个译本,真谛法师译的叫《摄大乘释论》,隋达摩笈多译的叫《摄大乘论释论》,玄奘法师译的叫《摄大乘论释》。还有《辨中边论释》一卷,玄奘法师译。还有《唯识二十论》一卷,玄奘法师译。还有《唯识三十颂》一卷,也是玄奘法师译。还有《大乘五蕴论》一卷,也是玄奘法师译。还有《百法明门论》一卷,也是玄奘法师译。还有《大乘庄严经论》、《大乘成业论》等。
  瑜伽的理论在无著时其实已经完成,世亲是把瑜伽理论简洁化、普及化,这就是造《唯识三十颂》、《大乘百法明门论》、《大乘五蕴论》、《三自性论》等。世亲还坚决地捍卫瑜伽的地位,这就是造《唯识二十论》、《大乘成业论》等。世亲也并不是完全照弥勒、无著的来,他还吸收了当时的如来藏思想,造《佛性论》等。在当时如来藏思想并不成熟,就因为世亲,才使得《入楞伽经》出现,所以《入楞伽经》既是唯识的依据经典,也是如来藏的依据经典。
  无著、世亲的思想,可以说也是对时弊的纠正,纠正了当时人们对般若性空中道的误解,无著、世亲的思想也是大乘共通之学。
  古印度人写文章,总是先作颂子,这颂子就是整篇文章的纲,然后,依颂子注释,这注释性文字,是散文形式,叫作长行。这《唯识三十颂》是世亲晚年才写的,他写完颂子后,还没有作长行解释,就圆寂了。在这时候,因为无着、世亲已经用了一生的心血来弘扬唯识,瑜伽行学派已经成为大乘佛教的主流,研究的人很多。世亲入灭后,有许多人替他给《唯识三十颂》作注,据说,在世亲去世两百年间,有二十八家给这个《唯识三十颂》作注,其中最著名者有十家,后世称为十大论师,他们是亲胜、火辨、德慧、安慧、难陀、净月、护法、胜友、胜子、智月。在十大论师之后,主要是戒贤,戒贤是护法论师的学生,戒贤的著名主要是因为他收了个好学生玄奘,若不是因为玄奘,我还真不知道戒贤论师有什么值得说的。介绍他时都说,他是公元六至七世纪人,生于东印度三摩坦国,是婆罗门种姓,在中印度那烂陀寺跟护法出家学习,三十岁时,与南印度一大外道辩论获胜,受到国王的嘉赏,后来长期主持那烂陀寺。这个说明不了什么。不过,也有可能是言者不会、会者不言,所以,戒贤论师不留下任何著作。
  说呀说的就到玄奘法师了,这是中国文化的脊梁,是鲁迅说的吧~~玄奘法师是河南人,是我的老乡了,他生于隋文帝开皇二十年,十三岁出家,武德五年受戒。在长安、成都等地寻访参学,当时是摄论派、地论派正红火,他从法常、僧辩等学习《摄大乘论》后,觉得说法不一致,典籍本身也有不明了的地方,于是玄奘法师发愿到印度去考察佛教的真面目,求取真经。玄奘法师是先给朝廷写申请,朝廷不批,人就这么贱,按老百姓的话说,就是给脸不要脸。朝廷你不批我干脆不理你,于贞观三年,玄奘法师私自离开长安,到印度去了。这一路就走了五年。玄奘法师在印度也是各方学习,学习各种知识,于贞观十九年学成回国,回来时带了梵经六百五十多部。回来后主要从事经典翻译工作,译出了七十五部经共一千三百多卷,我在南京金陵刻经处曾见他们出的《玄奘法师全集》,那一堆挺大的。玄奘法师的事情我们都知道,就不多说。
  玄奘法师的弟子很多,最著名的是窥基。窥基法师字洪道,本是名将尉迟恭的侄子,他父亲叫尉迟宗,但尉迟宗没有尉迟恭的名声大,尉迟恭可是凌烟阁上留名的大功臣。窥基是在十七岁的时候奉旨出家,因为那一天玄奘法师散步,看见了他,很欢喜他,想让他出家,但他不愿意,于是玄奘法师请李世民下旨让他出家。人们还编了个传说,说玄奘法师在往西天去取经时,在一个山洞中遇见了一个老修行,老修行入了灭尽定,身上鸟粪老厚,玄奘法师三弹指,叫醒了老修行,老修行问:红阳佛出世了没有?红阳佛就是释迦牟尼。玄奘法师就说,红阳佛已经入灭一千多年了。老修行就说:那我继续入定,等白阳佛出世,到时候我帮助白阳佛弘扬佛法。玄奘法师说,算了吧,你这一入定,谁知道到猴年马月,到时候又要错过白阳佛出世,你干脆现在到东土转生,等我到西天取经回来你帮助我弘扬佛法吧。老修行答应了。玄奘法师告诉说,你到东土后,看哪房子最好就到哪家转生。玄奘法师的意思是让他转生到皇帝家,可这个老修行有点儿胡涂,一到东土,看见一所大宅子挺好就转生到这家了,这就是尉迟宗家,老修行没有再往前走,若再走走就会发现还有比尉迟宗家房子更好的房子,这就是老修行不知道世事,就象我们现在的一些住山洞的修行人,从山里一出来,真是眼花缭乱,对世事确实是什么都不知道。我们河南有个作家,叫张宇,好象是他写的小说中有个情节,说有一年一个山里人下山,见世间这么太平,就问,噢,老日啥时候走了~~这已经是八几年了,日本鬼子早就投降了。玄奘法师取经回来后向皇帝道喜,说你应该有一个儿子已经十几岁了,皇帝说没有啊,玄奘法师说,不对呀,我明明告诉老修行来转生的呀,那这老修行转生到哪儿去了?玄奘法师入定观察,发现他竞然是走错家了,不管怎么着,老修行既然来了,就要让他出家。玄奘法师跑到尉迟宗家,向尉迟宗要求儿子出家,可这时的小伙子因为转生隔世之迷,已经忘记了他与玄奘法师曾有个约定这回事儿,他不愿出家,人都是这样,不遇境界时都挺好,要修行,这老修行是多深的功夫,可一到尉迟宗家,条件好,就不要出家修行了。我也是,刚出家时真努力,可现在我坏得要死。玄奘法师见小伙子不出家,就让李世民下旨要他出家。
  当然了,这只是一个传说,因为佛教中根本没有红阳佛、白阳佛的说法,这是一个叫什么教的说法,我一下子忘记了,有可能是三阳教,不过,我说的不一定对。
  其实玄奘法师是很会来事儿的人,他让窥基出家的目的是什么呢?就是与朝廷中的上层人物关系结紧,这关系搞好了,弘扬佛法很有利。难道说他不知道伴君如伴虎,万一皇帝一翻脸,他不受牵连吗?这就是玄奘法师高明的地方,在当时,比尉迟家地位还高的权贵还有,尉迟弟兄是很老实的人,没有野心,这会给朝廷以安全感,不会操尉迟家的心。玄奘法师观人是很厉害的。
  这儿插一点儿,弘扬佛法时,世间法也很关键,比如说六祖慧能,都说他不识字,其实这里的不识字意思是说他识字不多而已,而且说他识字不多也是看给谁比,要是给同时代的韩愈、柳宗元比确实是没法比,但要是给一般人比,还算是个“知识分子”。学医的都知道,说作手术不流血、不疼,怎么可能不流血、不疼呢?圪针扎住还流血还疼呢何况作手术是用刀割。作手术的不流血是说,不会出现血流得止不住的情况,只要不是说血流得止不住都叫不流血。作手术的不疼是说,不会出现把你疼晕过去的情况,只要不是说把你疼晕过去都叫不疼,那怕疼得你哇哇叫,也叫作不疼,为什么呢?大家知不知道,人的肉皮子其实是分成好几层的,神经末梢是分布在外层上的,一受刺激马上疼,这是保护你免受伤害的,你只要知道疼,说明你的伤是在浅处,没多大关系,医生心里就不怕,如果说你不疼,这就坏了,麻烦大了,因为这说明你伤得很重,疼是好现象。
  关于慧能,实际上都知道,他不可能不识字,但不管他是不是真的不识字,即使他真的不识字,他这个人的活动能量很大是不可否认的。不知道大家是不是注意到了,在《坛经》中,慧能第一次弘法,有万多号人。那是什么地方?是岭南蛮夷之地!落后得要死,在那儿要吸引万多号人,那需要多大的活动能量?需要做多少前期准备工作?别看《坛经》上写的那么简单,实际上可不简单,文字背后所隐含的东西多了,这就是说我们读书要读出书中的微言大义来。慧能实际上在没出来弘法的时候在当地就是一个很有影响的人物了,再加上风动幡动的一番造作表演,给人一个神奇的感觉,这就“龙天推出”了。
  其实造作表演只是给外人看的而已,是给外行看的而已,就象仪规一样,说没用吧,有点儿用;说有用吧,它又与成道了不相干!还有灵山会上,世尊拈花,迦叶微笑,有多少人为这个事儿演绎,其实笑不笑都一样,这本无关紧要,问题根本就不在于笑不笑而在于会不会,灵山会上,会的人不是迦叶一个,会的人笑也对不笑也对,不会的人笑也不对不笑也不对。
  我们可以说,慧能真是个人精,后来他干脆明说,“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祖师们都是人精,对于世间法都通得很,玄奘法师现在还留下了不少表,这是什么?世间关系!好象是郭朋说的吧,这个我记的不准确,他说,“说到底,玄奘法师也是很会巴结人的”。其实这不叫巴结,叫有能耐,要不这样的话,他怎么能得到朝廷的支持来翻译经典?大笔的人力、财力,这从哪儿来?你给他写几道表,朝廷就给你拨款了,怎么不写呢?当然写!玄奘法师那么大一个翻译班子,没有朝廷支持怎么运作?难道说凭信徒捐助的那仨核桃俩枣就想支撑下来那么大一个翻译班子,不可能的!九华山的大佛像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建成?就因为仁德法师高估了信徒的能力,以为凭信徒捐助就能够建成大铜像,四个亿呀,可不是仨核桃俩枣。
  玄奘法师想法让窥基出家是高妙的一步棋。窥基出家前叫什么?不知道,出家后的法名到底叫什么?也不清楚,窥基这个名字中的“基”字儿是准确的,但“窥”字儿就不那么可靠了。“窥”字儿是后人加上去的,“基”字儿前边到底是什么字儿,幷不清楚。当时人们称他为“大乘基”,在《玄奘研究》中就用的“大乘基”,这个“窥”字儿,据说是宋朝时就确立下来了。为什么叫“大乘基”呢?因为当时玄奘法师新译出大乘律法后,就用这大乘律法给弟子们授戒,那时候的授戒可不是说象现在授戒一样,一下子三坛戒都受,我们现在授戒一下受沙弥、比丘、菩萨三戒是见月律师整理出来的。因为玄奘法师用新大乘律给弟子们授戒,所以弟子们多称大乘某,象大乘基、大乘光、大乘云、大乘钦、大乘林等等。因为玄奘法师所宣扬的佛教思想中国人都很难接受,但玄奘法师的背景谁也没法儿,因为玄奘法师说,“我在印度学的就是这模样,你们所说的是中国人把佛理给改变了。”而且别人在与玄奘法师争辩时也确实争辩不过玄奘法师,中国的因明辩论术就是玄奘法师传过来的,别人怎么是他的对手?玄奘法师去世后,窥基是首席弟子,别人就编排窥基,说他的坏话,比如说,直到现在还流传:因为窥基自己本不愿出家,但皇帝下圣旨了,只得出家,但他向玄奘法师提出条件——出家时要带一车酒、一车肉、一车女人,于是人称窥基为三车和尚,其实这都是没影的事儿。在宋朝赞宁编的《宋高僧传》中记有三车和尚的事儿,但接着就说“三车之说,乃厚诬也”。三车和尚的说法是窥基法师在世时就有了的。“窥”是什么意思?是偷看,不是正道。这都是外人在辩不赢玄奘、窥基后玩的卑鄙手段。有人说,窥基又叫灵基,但不知道这说法的来历。说“窥”字儿是宋代确定的是吕澄先生的说法,但在《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开元录》中确实都出现“窥基”这个名字,这我是亲自查过的,可是在赞宁的《宋高僧传》中说,法师“名讳上字多出没不同”。
  窥基传扬玄奘法师的东西,很费了心血,作了很多著作,人称“百部疏主”,比如《瑜伽师地论略纂》、《瑜伽论劫章颂》、《成唯识论述记》、《成唯识论掌中枢要》、《唯识二十论述记》、《大乘百法明门论解》《成唯识论别钞》、《辩中边论述记》、《杂集论述记》、《因明入正理论疏》、《大乘法苑义林章》等很多。
  这儿我想插说一点儿关于译经的事儿,在《高僧传》中,是分十科,译经位列第一,经典的翻译是最重要的,也是很难的。什么人可以翻译经典?两种人能够翻译:一种是来自那边儿的三藏法师,他们可以翻译经典,另一种是东土亲自到那边儿去学过的三藏法师,他们也可以翻译经典,除了这两种人,其它的都不行。为什么呢?翻译经典的关键是什么?有人说是要懂梵文、汉文,其实这个条件不能够排在第一位,排在第一位的应该是对经义的把握,把经义把握好了,就可以翻译。精通双方的语言,只是翻译经典的充分条件而不是必要条件。比如说我要到法国去讲经,可是我不会法语,但我完全可以放心大胆地到法国去讲经:我只要找一个既会汉语又会法语的翻译就行了!既会汉语又会法语的翻译多得很!我能够讲经是因为我对经义把握住了,我就可以作为翻译经典的译主,会双方语言的人只是可以给我打打下手,我的不可替代性比他们高得多。玄奘法师带回来了那么多经典,终其一生的精力只翻译了七十五部,还有那么多没有翻译,玄奘法师去世后,窥基法师他们为什么不翻译呢?窥基法师他们是没有翻译经典的能力的。窥基法师肯定认识梵字,绝对,但他还不够翻译经典的资格。窥基法师在玄奘法师去世之后,所做的事只是把玄奘法师在世时所讲的东西按照自己的笔记整理整理,但这就不得了了,仅整理了整理玄奘法师的东西,就成就了窥基法师“百部疏主”的地位。就象近代的黄侃,他说,五十岁以前不写书,可人要倒霉,天不可救,他只活了四十九岁,活着时一本书也没写过,但大家就是大家,别人把他留下来的读书笔记、心得整理了整理,这就成就了黄侃的大家名头。是金子总要发光的。
  人们都说,经过玄奘、窥基两代,唯识宗确立。其实我不这么看,玄奘、窥基根本就没有着意于创宗立派,只不过是玄奘法师凭个人的人格魅力在他的周围吸引了很大一帮人,在当时影响很大,人们按照当时的习惯给命名为唯识宗而已,玄奘、窥基去世后,别人没有了象他们一样的感召力,这个“唯识宗”就不存在了。而且实在来说,玄奘法师对于般若的弘扬,所费心力根本不在鸠摩罗什之下,比如他翻译了六百卷《大般若经》等,梁启超干脆说,“会通般若瑜伽,实奘师毕生大愿”(《饮冰室合集》。专集第十五册,《支那内学院精校本玄奘传书后》),当然,梁启超的这个观点儿我并不同意,我只是说玄奘法师对于般若所费的心力也很大。玄奘法师对于龙树的中观和无著的瑜伽其实是一肩挑了,而且,按照田光烈老先生的说法,“瑜伽本般若之别名”,“瑜伽亦名般若”。(见田光烈《玄奘大师与世间净化论》P274,台湾圆明出版社。)
  窥基的弟子中,最有名的是慧沼。慧沼是淄州淄川人,就是现在的山东淄川人,他生于唐高宗永徽二年,十五岁出家。他曾经亲自跟玄奘法师学过几天,但没多久玄奘法师就去世了,那么他就只能跟窥基学了。慧沼的主要著作有《成唯识论了义灯》、《能显中边慧日论》、《因明入正理论义纂要》、《金刚般若经疏》、《金光明最胜王经疏》、《劝发菩提心集》。 
  慧沼的弟子有名的是智周,有《成唯识论演秘》、《因明入正理论疏前记》、《因明入正理论后记》、《大乘入道次第章》等著作。
  唯识所依的经典,主要是《解深密经》,这部经是本经,最重要,这本经的《无自性相品第五》中有这么几句话,“尔时胜义生菩萨复白佛言,世尊初于一时在婆罗痆斯仙人堕处施鹿林中,惟为发趣声闻乘者,以四谛相转正法轮,虽是甚奇甚奇希有,一切世间诸天人等,先无有能如法转者,而于彼时所转法轮,有上有容,是未了义,是诸诤论安足处所。世尊在昔第二时中,惟为发趣修大乘者,依一切法皆无自性、无生无灭、本来寂静、自性涅槃,以隐密相转正法轮,虽更甚奇,甚为希有,而于彼时所转法轮,亦是有上有所容受,犹未了义,是诸诤论安足处所。世尊于今三时中普为发趣一切乘者,依一切法皆无自性、无生无灭、本来寂静、自性涅槃、无自性性,以显了相转正法轮,第一甚奇,最为希有,于今世尊所转法轮,无上无容,是真了义,非诸诤论安足处所。”这就是本宗判教的原文依据。在中国的所有宗派中,其它的都没有原经判教依据,仅只是创宗的祖师他们自己按照自己对释迦经论的理解而进行的判教。判教是中国佛教的最大特色。
  本宗所依的经典还有《华严经》、《楞伽经》等,其实《华严经》对唯识思想幷不象《解深密经》那样专说,只是这本经中说,“三界虚妄,但是一心作,十二缘分,是皆依心”,“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人们就把它扯进了唯识。一般说起来,都说本宗所依的经有六部,但《如来出现功德庄严经》、《大乘阿毗达磨经》、《厚严经》在中国根本没有译本,具体内容根本就不清楚。这也可以说是玄奘、窥基根本没有着意创宗的理由。连所依据的经典都没有译出来,却说是依据这经创的宗派,这不是瞎胡闹吗?当然了,现在咱们还沿用中国的习惯,称唯识宗。不过,无着的《摄大乘论》中处处提到这本《大乘阿毗达磨经》,所以估计这本《大乘阿毗达磨经》里所含的唯识思想很浓。其他的经典也只是在唯识祖师的著作中说到,所以就说《厚严经》、《如来出现功德庄严经》为本宗所依。象在《成唯识论》第二卷中窥基解释第一颂时,他说“由假说我法,有种种相转,彼依识所变”的思想是来源于《厚严经》,但现在人因为见不到《厚严经》,都不按窥基的说法,而说是来源于《瑜伽师地论》。本宗所依的论典有《瑜伽师地论》、《显扬圣教论》、《大乘庄严经论》、《摄大乘论》、《十地经论》、《分别瑜伽论》、《辨中边论》、《二十唯识论》、《观所缘缘论》、《阿毗达磨杂集论》、《百法明门论》、《集量论》等。在这些论典中,习惯上有称为一本十支的主要依据论典,一本是《瑜伽师地论》,十支各论还有对应的支名:
  《百法明门论》是略陈名数支,这是把《瑜伽师地论·本地分》中的名数给摘出来整成的;《大乘五蕴论》是粗释体义支,这是把《瑜伽师地论·本地分》中的境事给说了说;《显扬圣教论》是总苞众义支,实际上是《瑜伽师地论》的要义;《摄大乘论》是广苞大义支,这部论总括了瑜伽、深密法门;《阿毗达磨杂集论》是分别名数支,对法相的分析很细;《辨中边论》是离僻彰中支,是讨论中道思想的;《二十唯识论》是摧破邪山支,是破斥外人的观点的;《三十唯识论》是高建法幢支,是建立瑜伽思想的;《大乘庄严论》是庄严体义支,是《瑜伽师地论·菩萨地》的思想;《分别瑜伽论》是摄散归观支,这部论中国没有译本。
  《唯识三十颂》是唯识宗的基本论典,对于这部论典的注释,很多很多,在中国,最著名的是《成唯识论》。《成唯识论》呢,它的来历是这样的:世亲晚年写出《唯识三十颂》以后,没有来得及作长行解说,就去世了。他去世后,人们竞相给这个颂子作注释,前边儿说过,最著名的有十个人,我们称为十大论师。这十大论师各有各的见解,他们每个人给这部论作了十卷注文,这样呢,总共就是一百卷。玄奘法师到西天取经,当时把这一百卷注文都拿回来了,他准备把这一百卷的注文都译过来,窥基法师给提了个建议,说,这十大论师呢,他们对这部论的见解都不一样,我们现在确实是没法子判定谁的境界高谁的境界低,我们现在依谁的见解来学呢?干脆不要都翻译,就以一个人的见解为准来弄,这样我们就好学了。玄奘法师接受了这个建议,于是就没有全部翻译一百卷注释,而是按照他自己的师承,以护法论师的见解为准,让学人学时就依护法论师的为准,在文中也顺带把其它九家的注释列了出来,让学人知道曾经还有不同的见解。所以,这部《成唯识论》实际上等于玄奘法师揉出来的。《成唯识论》太艰涩,也太广,现在咱们只是简单地了解一下《唯识三十颂》。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