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唯物唯心唯生哲学与佛学
17、人生的自由問題
18、佛學的現實論
19、佛法之四現實觀
唯物唯心唯生哲学与佛学
──二十八年五月在云南大学讲──
今天承贵校哲学系诸君相邀,得来与各位研谈学理,觉得很庆幸。余前曾作「唯生论的方法论阅後」一文,略论及唯物唯心唯生与佛学的关系;兹承贵会同学以此问题提出讨论,特举其要为诸君言之。
一 唯物哲学
讲到哲学,不外唯物、唯心诸派。先说唯物论,在哲学上唯物论的派别很多,但在根本的主张上有一共通之点,就是:「外境离心而有」,而且是在心之先有;至於心灵作用的精神,不过是以物质为基础而後生起之现象;宇宙万有及一切心灵作用,皆由先存在之物质而生起。如宇宙万有中到了动物才有心灵的作用,再进化到人类才有思想及高度的意识发展,未有人类动物以前,岂不就有地球和太阳行星等吗?倘不先有地球等物质则心灵无所托,一切皆依物质有而有,所以说「唯物」。此物质不但比心灵先有,而且在心灵後灭。如先有眼才能见色,有耳才能闻声,有脑才能思想。此见、闻、觉、知之心灵虽息灭。而眼、耳脑经之物质不即化为乌有。此种理论,因与一般人的常识很接近,所以能普遍发展,而近代的科学,亦多依此唯物论而得建立。其中派别虽多,本人觉得可以三种概括之。
甲 原子的唯物论
此派学说,乃基於物理化学的科学发展。唯物论者最初认为宇宙的真正实体,是一粒一粒物质的最小单位──分子。当十八九世纪的时代,科学者研究到所有物体,共有九十余种的原素;更分析之,则为最小单位的分子;然其後分析进步,知各分子更由原子所组成,於是原子的唯物论遂据之而起。此种原子是用数学分析出来的,己非眼所能见,但仍不是最後的实体。近代科学更研究到原子还由多数的电子组成,则原子仍是已成之聚体现象,一粒原子即等於一个太阳系,其中有很多成分,如一太阳系有许多行星、卫星等,一原子中亦由一电核含有多数的电子环绕。更近更有「能子论」的出现,认为能子才是物质最後的单位──按此说现尚未达确立之境──。其实分析到能子已无物质的存在,巳将物质化而为力了。反之、则可云由力结成质而有宇宙万物。但总是与心灵不相关之先有的外物,在分合变化。虽然电子之说起,可以推翻原子论,而能子之说兴,又可以推翻电子论,然仍属以分析所得最後外物单位为万有所本之理论,故统称之为原子的唯物论。
乙 自然的唯物论
此派学说,不特别注重物质构成的单位之分析,以作物质实体的说明。他们认为凡一色、香、味,触之自然界的物质,分析起来还是与自然界存在之物质相等。凡能使吾人可见可触者,就是有物质的实体存在,不待分析为最小单位而後认为是物质的实体。西洋学者赫凯尔的宇宙之谜等,可以代表此派学说。中国前数年有所谓黑漆一团的宇宙观,及古来的道家思想,亦颇与此派接近。
丙 辨证法的唯物论
辨证法唯物论的理论,在近来最流行,他们认为宇宙万有都是在矛盾对立流动否定中进化。流动的原因,由於相互对立,对立的原因是事物的本身都具有矛盾冲突的性质。依这种理论的立场,便认为宇宙万有的自身包含了矛盾,遂时起对立的斗争,斗争的结果,使事实变动而向前发展,成为新的形态。此新形态又以矛盾而对立而冲突而斗争而变化发展,永远流动无有止息。这种动的世界的转变,便是客观的物质的存在,所谓精神的心灵意识,不过是物质发展到一定阶段──人的阶段──时的现象。直言之,心灵的存在,不过是物质的派生而已。
二 唯心哲学
唯心论各派的共同点,即认心的作用为万有存在或生起的本因,而同时都否认或怀疑物质可离心而存在。此亦可分三派来说明:
甲 观念的唯心论
观念论者,以为人们对於万物中某一物的认识,须在意识上先有该物的观念。如对於桌子,须先有「四只腿一个平面长或方的桌形」的观念,然後再由材料而实现,假若没有这种观念,就不会有这种现象。而现象上存在之桌子是不普遍不永久的,观念是普遍永久的。当我们想到桌子时,世界所有的桌子都为我们的观念所包括,此观念属於意识,是心,故宇宙万有唯是以心为本体。照这样说法,则我们眼前这张可看见、可摩触桌子存在与否就成问题,因为他是可毁灭的,是暂有的。换言之,它不过是观念的一个特殊表现而已。观念论到近代的笛卡尔,更有高度的发展。他说:「我思故我在」。於是宇宙万有在衬念论者看来,不过是「观念的表演」而已。此观念,在佛学上只是一种名相,认作本体亦属错误。盖此不过由概念之相而立以名,至於万物现象之所以有,尚不如此简单。近代唯心论的趋势,恰与相反。
乙 经验的唯心论
所谓经验论,是科学之一个发展的阶段,他曾领导科学成功很大的进步。他一方面反对观念的唯心论,但认为唯物论的本体也是不可存在的。真实的东西,只是个别的特殊的杂多的经验;这种经验即为人们的知识及知识内容,除此别无真实的存在。这派学者以洛克、休谟为其代表。经验论亦正成立了万有是唯心的,比如眼所经验的不过是青、黄、赤、白的显色,或长、短、方、圆的形色。若谓是手能拿到的经验。则手所取者不过是轻、重、冷、暖而已。凡此经验,皆不出感觉之心,此感觉经验到之物皆在於心,乃成为主观的唯心论。如谓唯有我一人所感觉经验者为有,则世界就只有我一人,那末夜间入寐时感觉不起作用了,那时的存在物又由谁经验而有呢?岂不应彼时一切都不存在了吗?若谓由上帝经验,则上帝有无尚成问题。如近代进步的思想家,多有不承认上帝存在的。而美国现代更有杜威,詹姆士等一般学者,创实验主义,使经验不单是感觉的累积,将知识、思想、行为亦作为构成经验之流的原素。换言之,初感觉的是混沌的经验,或素朴的材料,再经意识思想的雕刻,始成为真确的知识。这便是实相主义的「思维术」的贡献了。这种主义,我以为是「扩充了的经验唯心论」。
丙 泛神的唯心论
泛神论亦可称为万有精神论,宇宙唯心论。如印度古时奉大梵天,谓一切皆梵天幻成。西洋如斯宾挪莎以及康德後之黑格尔,都是此派的代表。不过万有精神有程度高低的不同。他们认为宇宙间根本的最後的存在,只是绝对精神,而一切可感觉的自然界的一切存在物,只不过是他的低级或高级的发展。即宇宙是一大精神,於是宇宙便是一个泛神的世界了。精神即是心灵,故名泛神的唯心论。
三 唯生哲学
唯生这个名词,近始倡出,但其思想与意义,古今中外俱有。兹亦分三派论之:
甲 生命的唯生论
此说、可以法国柏格森为代表,他认为宇宙人生都是一种「生命冲动」的表现。由生命的冲动而成生命之流,当冲动紧张表现活泼时即是精神;反之,冲动松懈时,则散成为静态的物质,如炮火一样,当其爆炸之时,即是活动的精神;爆炸後散落下来,便成为静的物质。这可名之曰西洋的唯生论。中国哲学大都可称为唯生论,如易经是儒道两家所共的哲学,易者就是变易,时时变化,生生不息,因阴阳变化,品物流行。而有金、木、水、火、土五行。行者、行动迁流也,流行到某阶段名之为金,流到某阶段名之为土,宇宙一切都是生动变化的。
乙 太极的唯生论
中国古代哲学最富於这种「生」动的思想,易经一书可为唯生论的源泉。易曰:「天地之大德曰生」;又曰:「生生而不已谓之易」。生的意思、便是阴阳协和与偏毗的继续变化,由阴阳二气的渗透融合,便成五行;由五行便生长万物。所谓阴阳太极,太极是阴阳的均衡。由此说明天地万物皆是活泼泼地流行著而不可拘定,若一拘定说是某一物时,它早又起了变化,而不是某物了,所谓物各一阴阳,物各一太极,各各物都在刻刻变化生动。这种学理,余名之曰太极的唯生论,或名之曰古典的中国唯生论。中山先生亦继承此思想,他说宇宙重心就是生,而社会的原动力在「民生」,生生不息而进化,是贯彻宇宙人生的。
丙 生元的唯生论
宇宙根源的物质,不同西洋说是无生命的原子。譬如身体是原子构成的,但粒粒原子,个个细胞也都是有生命的。中山先生提倡三民主义,在其著述中,对宇宙人类社会有两句最扼要的话:「生是宇宙的中心,民生是人类历史的中心」。并在行易知难的学说中,倡生元本体论。以後陈立夫等更就中山先生之主张,与现代自然科学之知识,揉合成一严正之系统,是为唯生论──参看陈立夫先生所著之唯生论及唯生论丛书──,可名之曰现代的中国唯生论。
四 佛学与唯物唯心唯生
以上、就各派哲学简单说明,兹更论其与佛学之关系,亦分三类来对照说:
甲 法性无生与唯物
佛学中大乘的法性宗,明宇宙万有的真实,就是空。法即指万有,万有皆依假相而立名,此假相亦可是辨证法的、非固定的、暂时和合而成的,其真实只是空,此空性则是普遍永久。既普遍且永久,则不生不灭不增不减。若能明得此诸法的真实性,则不为外物所累,可以解脱一切苦厄。然由吾人智慧不明,见地不真,只见假相而误执为实有万物,积谬相成,习非为是;而不知永久常住普遍存在的只是空性。吾人之所以见有宇宙万有人我是非者,皆因不明空性而误执假相,如此、则「心因境有」。
这与唯物论的先有物质而後有心灵相近,或可称为「唯境论」。所谓「心本无生因境有,境若空时心即亡」。因此可由唯物论进而研究到佛学中的法性唯境义。
乙 法相缘生与唯心
佛学中还有法相宗,此宗对於前宗所说的假相以为太笼统。因假相,亦有全假不全假之别,如言马角,世间根本没有此物是名全假,而世间有生灭和合之相者即不是全假。如一线之火急旋为轮,线火即不全假。又如牡丹花须有种子、水、土、日光、空气以及人工种种培植的因缘,始能含苞吐萼,种子是它的亲因缘,水、土,人工等是增上缘;而真正的因缘乃为吾人阿赖耶识中所含藏之种子。由有继续存在之习惯势力在心识中存在,方可以有此牡丹花之发现。万有的生起皆以阿赖耶的种子为因,此阿赖耶识即是心。法相宗的唯识论或唯心论即由此而立,而且可以包括前面几派的唯心论。大乘法相宗把心分成八识,前五识的唯心论可以包括经验的唯心论;第六七识的唯心论,可以包括余二派以及其余一切不能融会贯通的唯心论。
丙 法界妙生与唯生
法界即统括一切法。佛法到中国来,演为天台宗、贤首宗,此可称为法界宗。他所谓诸法无碍,互主互伴,一法即一切法,一切法即一法,如一枝粉笔,它的种子因缘与法界一切法都有关系。此法如是,彼法亦如是,随拈一法皆为法界,一切法不必於一法外求,我如此他亦如此,故亦可绝对自由,但由一一法所在之地点、时间等不同而有差别,而成人物。人中又有自他各不相同。而每一法生起,皆通过去、未来,无穷无尽,故名不可思议缘起的妙生。此与物各一阴阳,物各一太极,其义相近。而欲将太极讲得圆满,最好研究贤首华严宗的六相十玄之法界缘起义。今天拟的这个题目略说如是。诸位若能从研究哲学而一探佛学的奥义,将更见其圆满。
人生的自由问题
──十九年五月在北平讲──
此问题含义甚广,关於政治、宗教、哲学各方面,但现在限於时间,不能作充分的研究,所以、略重在哲学。在十七世纪法兰西的理想家卢梭,高唱:「人类生而自由,在神权、君权下失去了自由的人,必须争回了这天赋的自由权利,才得完成人格。不自由,毋宁死!於是惹起现代推翻神权和君权,以争取人权或民权的革命风潮,摇动了全世界人类的心理。国家的体制因之而改,社会的组织,因之而变,就是数千年古文化的老大中国,也被这思潮鼓荡了二三十年,到现在仍未得著安定。但卢氏所唱「人类生而自由」的高调,虽曾激生了非常伟大的变迁,而一经仔细研究,觉其理由并非充分。从生物发达进步到我们人类,最可宝贵的即在自由,所以要求自由,是人生意义和价值的所在。但「生来就自由」的学说,殊与事实不符,例如初生的小儿,心理、生理、均未完备,就不能自由,这是极显明易见的。卢氏的学说,正为不自由人类共同有此要求,於是引起众人的注意;然事实上初无确切的根据。故政治论的人生自由问题,犹待哲学来为解决。
再从一神的宗教方面来说,以为人是由上帝所造。然由此推论,人既由上帝所造,当然没有自由,善恶的行为,一概应由上帝负责,那人就同机械一样了!但信仰一神教的人,又承认人类有自由,他们的论调是:上帝造人类,曾赋与人类自由权的。从这种解释穷诘之,则人类的自由权,既从上帝赋与,而人类因有自由权以造成罪恶,这亦仍须全知全能上帝负其责。我们切实的研究,觉到宗教的解答人生自由问题,自相矛盾,更不能成立。所以、有从哲学上重新来研究的需要。现分为四点来说:
一 必然偶然与自由
以自然科学来说明自然的现相和关系,这其间就有因果律的存在。例如:有甲种的现相,就有乙种的现相;甲为乙的因,乙为甲的果。将自然现相观察明了,就能由关系上知到因果律,自然的现相和关系,才尽受因果律的支配管辖。例如电灯,只要知道了电的作用和开闭的机关,就可被人管辖、支配、利用他,这就是因果律所有的必然性。以若非必然,就不成定律,不能受管辖、支配,失却他的功效。所以、从自然现相关系间求得其因果公例,此即为自然科学的目的。全宇宙的事物,皆系必然的、受因果定律支配的。那么、宇宙即是一大机械,人生不过是大机械中一小机械;人生既系机械性、必然性的,尚有什么自由可言?但人生哲学,以注重人类须有道德责任的绿故,极力主张人生有自由的意志;以为人的善恶行为。发动於各人的自由意志,所以要由各人自己来负责。善的行为,就受名誉、利益、恭敬的报酬;不善的行为,就受社会上法律、道德、或宗教上因果报应的制裁。所以、在人生哲学上研究起来,人类是有自由的,不是如机械的。人生有道德责任,故当有人生的自由意志,人生的意义和价值,就在自由意志。
总以上两种研究,而成绝对相反的结论,所以自然科学与人生哲学不能相通。德国康德的哲学,分为「纯理批判」与「实践批判」,在「实践批判」中,认人生有自由意志。然「纯理」与「实践」,在理论上虽可区分,而实际却不能判然成为两事,所以仍免不了有通不过的冲突。
近代科学进步,二十世纪的科学,巳回非十九世纪的科学;对於因果律几经修正,巳不似从前的狭隘板滞,而变为广泛的活泼的因果律了。甚或废因果律的名称,而代以「函数律」的名称,说宇宙万有的现相,从互相的关系上可以互为因果,这就是佛法众缘生的因果律。这种宽泛的活动的因果律,不复是必然或偶然的两极端的,以必然过於板滞,一切都属命定,即无创生改变的自由可能。反之、若一切都是偶然的,似乎是很自由,然一切偶然,则亦惟有乱碰运气,而没有自由选定一方针以趋向的可能。所以、这两种都有所偏。但在这必然与偶然之间,有或然的可能,就叫做或然律。或然律为不定因,如优良的青年,应有好的成就,但由各种的关系,或竟堕落。所以、一果可从各种不同的原因以成,一因亦可变生几种不同的果。这其间、尽容有知识的审虑,兴趣的选择,意志的判决等,各种自由活动的余地;或善或不善既可容自由决择,则便应自负行为责任。然此自由并未超出因果律以外,自由与因果律合为一种,自由於因果律中的活动。例如人驾马车而成的行动,人固为驱马以率车而前者,然亦即为由马与车所载运者,此共同的行动,是即由互相的关系以成。所以、既无绝对的自由意志超出在因果律以外,亦无必然的因果律绝对不容有自由活动。前者未脱去一神教的错误,而後者亦为旧科学的偏执,今在新科学上所建设的新哲学以解释之,庶其渐近真相。
二 现状人生的分析
前者对於「人生的自由问题」,虽以一般的哲学作大概的解决;然而欲进一步以分析人生究含有若干限度的自由,及人生的自由有否进步的可能,更就佛家的哲学,就现状的人生一分析之。据佛家所说:众生都有一部分自由活动的心力,人是於这一部分自由活动心力尤其较强的。佛家将心分析为八识:即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末那识、及阿赖耶识。八识都叫做心,每一识都是「一聚心」作用的总相,而每一识各含有随识分别而起的复杂作用,叫做心所有。人生的八识,前六识均有自由活动的心力,但惟第六意识有较多的自由活动,而前五识仅有少分的自由活动,而且是随第六识而活动的。此之自由活动心力,不但不受业果「异熟」束缚,并可转移业果;如现在的身体要受自然律的支配,例如人多食就要病,然在意识上则可用改转的自由权,如不去多食便不至於得病。故人的行为不当,健康、成年人的意识应能完全负责,不应一概委之环境。惟有意识已失的疯人,与幼稚、老病的人,已不能有自由活动心力的,乃可不负责任。
复次、人生的组织,一似社会的组织,不是单纯的,各部都互相发生关系的。这当中如有一部份是不自由,当然全部也要受他的影响。佛说人生的组织当中,有一种不自由的癖执性,是从初生直到死,恒时审注在一点上的心理作用。浅言之,就是各人的癖性。所谓:「江山易改,秉性难移」。深言之,即佛家所谓的异生性。就是:人与异类的众生所共有的深刻「自我」执。其执自我,就是「我疑」、「我见」,由此更发生「我贪」、「我慢」等,这种心理作用就名癖执性。由各人的和异生的癖执性,在人生的组织里头作梗,所以就不能得到进一步的自由。而且、此癖执性又限制前一类的自由活动心力,使之受他的影响而不得自由。如人有癖性,就可牵累及他的行为,使他当作不作,不当作而作。人生有癖执性,所以人生不能生来即有完全的自由。
但人生不仅有癖执性的不自由,而更有异熟性的不自由。异熟性、是佛学中的特别名词,这近於平常所论的自然性、或天然性,系以前的业力所引生的结果,不是当时的力量所造成功的──就是异时而熟的意思──。自然的人生与世界,全属异熟性。人有八识的心理作用,除第七末那识唯是癖执性以外,其余都有异熟性的不自由限制,而第八识尤其是异熟性的。以人生有异熟性的不自由,所以人生须受自然法则的支配。例如人想不老和不死,是不可能的事。但异熟性的不自由,程度有浅深不同;
前六识的不自由异熟性,可用前六识的自由活动心力来改变他的不自由。例如生来愚钝的,可由精勤学问而改变成聪敏的。然再作进一步的研究,人生还有「异熟所变性的不自由」,这就是人的身体等,那是更加不易自由转移了。例如生来长盲目的人,甚不易使他复明。而异熟所变性,更分两种:就长「共变」与「不共变」。各人的身体是不共变,社会、国家以至世界是共所变性。社会国家和世界既系共所变性,所以尤不易自由转移。但人生少部分自由,虽包围於大部分不自由中,然倘具向上的要求,自能将少部自由逐渐扩充以至於伟大。
三 自由的可贵和扩充的可能
佛学谓众生有六种,人类处在六种内之中等地位。人类以上的二种,如天等,人类以下的三种,如畜生等。亨天福的,因环境太优而不易发生向上的希求;至畜生等,因报身下劣,难言进步;唯人处中,最富有自由活动的心力,以富有自由活动力的缘故,亦富有创造性、改革性、和变化性。所以、依佛学来讲,六种众生中以人为最可贵。而人生可贵的意义,就在人生最富有自由性,而且有无限扩充的可能性。所以、此即为人生与众生不同的特殊殊。若能善用此人生的自由力,向包围的不自由势力进攻的时候,第一步若能将癖执性突破,即能大大的将自由范围扩充了;由此更进一步至於能突破异熟性的时候,则自然界亦可自由转移了。因为、自然并非自然,不过是先时的业力所引而成,业系自己作的,当然亦可以自由改转。若先时的业力都可以现在的心力转移,这就是突破异熟性所扩充的自由了。但能所性俗未突破,则「能变识」虽可自由,所变的身、器等犹不自由。然能,所皆依识而假立,识若完全自由,则能、所不成对待,是为突破能所性以成功的自由,亦即是人生所变性不自由的突破。至共所变的,则「自识变」以外,更潜有「他识变」的势力为限制,不能自由。至於自、他、一、多摄入重重,则「自他性」亦突破,而成为法界无障碍的自由矣。
四 人生的自由到宇宙的自由
将「能所性」突破,就无心物的分别。将「自他性」突破,就无彼此的分别。这就是由人生的自由得到宇宙的自由,而因果律与自由完全一致。此中的因果律,就是每一现相由许多因缘关系所起,由此所起一现相又为影响,变起一切的因缘关系,所以、每一现相全是因果律的,亦全是自由的。这因果律与自由的完全一致,便是佛的法身。法身者,以一切法为身。换言之,即全是因果律,亦全是自由。孔子「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从心所欲便是自由,矩、指规律,既从心所欲而又能不逾於矩,便是自由与因果律的一致。所以、孔子的最高成就,虽未到全是因果律又全是自由的佛陀法身,而亦为具体而微的法身表现。
这个讲题的结论,便是:人生是可以自由的,是应当要求自由的;但现状人生的目的是很少的,好在人生有扩充自由的可能,能得扩充自由的方法以进行。人生的自由是可扩充到圆满的。
佛学的现实论
──十九年十一月在四川大学外国文学院讲──
通常的人以为佛法主张虚无寂灭,是消极而且抹煞现实的。这种测想、完全谬误,因佛法纯粹是真实、和注重现实的学问。谈到现实这个名词,就和西洋近代的两大思潮──现实主义和理想主义,发生了联带的关系。所以、在未释佛法的现实论之前,将此两大思潮略述梗概。
一 近代两大思潮之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
在西洋各种主义中,可以代表近代思潮的,就是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这两种主义,是以法国哲学家笛卡儿和英国哲学家培根的哲学为根据,而应用到人生实际和社会上去的。理想主义根据的,是哲学上的理性派,就是注重推论,用论理学上的演绎法,先立一个一切事事物物的共通的标准,而据以应用到一切事事物物的各方面去,这样的求他的实在。现实主义根据的,是哲学上的经验派,就是注重事实,用论理学上的归纳法,凭经验和知觉去观察一切事事物物的现象,归纳起来,这样去求他的真理。哲学上有此二派,科学上也有此二派,政治运动和社会运动上也有此二派。但理想主义近於哲学,偏於社会方面,现实主义近於科学,偏於个人方面。这两种主义,互为消长。近来日人作的「近代思潮」里,就把代表近代的思潮,归到这两种主义上去。
二 现实主义为近代思想主潮
近代思想的特色,专重现实方面。比方各种科学的发明进步,是受了经验派的影响,近代思想所以有非常进步,也是为了专重现实的原因。所以在两种潮流中,现实主义要算是近代的主潮,科学上是如此,哲学上也是如此。在起初、哲学上原是重理想方面的,後来英国哲学家洛克继培根之後,提出人类知识论,以为人类精神初如白纸,後由经验遂成种种知识。经验以前,如像神秘事就是不可知的,实际上经验到的事物都是现象的事,这才是现实的。法国的哲学家近於理想派,英国的哲学家近於经验派,後来德人康德才出来调和而成为新理想派。可是、康德的哲学巳受了经验派的影响,著重现实方面了。其後、根据达尔文的生物进化说所起的各派进化论,也是以现实为根基的,其研究结果又是以现实为最後判断的。这样、又应用到人生实际的社会运动上去,作出改造进步的办珐,企图达到现实的满足,实现黄金世界於人间的将来。至於理想的超自然的所谓天国,则终於成为现实主义者所反对的迷梦。
三 佛学现实论与现实主义之异同
上面已经把近代思潮的现实主义讲了一个梗概,这儿又来论佛学现实论和现实主义的关系,究竟两者的同异在那裹?因为、两者都以现实的一切事事物物为根据,佛学用「法尔如是」的道理──法就是诸法,统指一切事物──去解决人生宇宙究竟问题。法尔如是,就是说:诸法性相原来如此,还他如此。用这个道理来证明,真实不在现前的事物外,当下便是。近代的现实主义也注重,即从现前的事物证明出真实,这是二者的同的方面。不过、现实主义的办法,总不外乎用五官感觉,及意识知觉──概念思想及归纳、演绎种种方法来推论,终脱不了分别戏论的遍计所执。所以、现实主义是平凡的人有限度的、不完全的知识经验所得的结果,究非宇宙的究竟真相,而佛则是无上正等正觉者,他所经验到的是无限的圆融的现实境界。从这点说起来,佛学的现实论又和现实主义不同。
四 佛学之现实论
甲、现行实事──流行之不常不断 一切显现的事物,我们不但叫他为现实的事,而说他是现行的事,因为、他都是流行变化的;因为他既不是固定常住,又不是断尽绝灭的。譬如住的房子,起初是新的,後来便旧了,当中经过无量刹那的渐渐积久的结果,这就是所谓流行变化,不是固定常住的道理。要是更过了些时间,或是房子烧了,人死了,这便显然是一种非常的变化,可是还是相续不断的。人死了不过是肌肉起了地、水、火、风等分化,经验的精神知识还是继续流行不断不灭,房子烧了不过不是房子了,但是他的物质终於不灭,当中不过是起了一种极严重的变化而已。所以说:一切都是恒时流行不断不灭。像这样的情形,佛典上有个名词,就叫「诸行无常」。又如一个朝代,明洪武开国至崇祯而亡,但是他的民土文物非开国而始生有,亦非亡国即归灭无,这就是「国破山河在」的道理。在科学上、也认有一种常住「本体」,如唯物论所谓的原子、电子,佛学还是认为流行不常的东西。总之、佛学於一切现实都认为流行而不常不断的。各家所谓神我、上帝,原子、电子的常执,与死坏即绝灭的断执,就此打破了。
乙、现事实性──缘成之非有非空 流行转变,而非常非断之事事物物,皆假众缘聚集而成;缘至则集,缘尽则散。譬如一学校,假学生、教授、学制、学舍等种种聚集组合而有,此地本无学校而今有学校,则非有而有有由众缘,由众缘故自体非有,虽无自体而不无众缘,故非空。又如一人身,揽四大五蕴而成,离四大五蕴觅人身则非有,假四大五蕴名人身则非空。此非有非空、万物万事之实际显现,本是如此;实实在在宇宙万物皆不能外众缘所成义。唯识家遍计所执性、依他起性、圆成实性之说,天台及贤首空假中三观之说,皆据乎此。实非主宰创造各不平等因之妄说所可同年而语。
丙、现性实体──亲证之言绝思绝 以上所说,一切事物皆是缘成的,而以非有非空为其性,但是非有非空的理性,犹是假智诠上的共相道理,其自相实体究竟又是怎么样的呢?我们要想证得他,如果用言论思想来推考,断没有得到的可能。因为言论思想,终於与实体是隔离的,他们是永久不能见面的。这条路达不到,只有走另一条路,就要根据佛法里面修慧亲证的办法,要办到止观并行,引出无分别智,将平常有对待的分别知识突然遣尽,这样始可以证得非有非空的理性所显的诸法真体。
丁、现体实能──唯识之显现变现 证得言绝思绝的实体以後,始见无量的真实功能都不外乎智识。总之、根身、器界唯识变现,宇宙诸法皆识显现。所以、佛智为诸法中王,一切诸法无不为佛智所调御,而佛法即以宇宙诸法为身,号称法身,人们有心识,都可成佛,那怕宇宙万变纷纭,都以心识为主动力,都以心识为出发点。所以、人们各各都有转变全宇宙改换一切的本能,谈到此处,就要赖各个人的勉奋了!
五 现实论之宇宙观与人生观
事事物物既是刹那刹那地流行变化,无始无终,又假众缘结合而成,无边无中的。统计一切事物曰宇宙,指其特殊之一部分曰人生。从宇宙的观点上以观人生,人生原与一切事物不异的。佛巳证到人生和宇宙一致的实性,所以佛法的法身即宇宙──人生性即宇宙性──,那时、不但能受用宇宙,而且能够转变宇宙。但人们则尚须依据佛法去修持,其修持的出发点,前头说过一切唯识的道理。所以宇宙一切,我们都可以自动变化,不待外求,只须发展心识的本能,便可证得人生和宇宙的澈底的现实真相。这样说来,佛法正是指示人们发展本能,就在这世界中实证无上的真境,并不是所谓抹煞现世,虚无寂灭,离却人生和宇宙实在实际显现之象,而凭虚创造异论以为高奇的学问。但是、现在人们之智慧未完全,不能亲证,又不免为向来积迷的识所变起的种种对象所惑而认识不真,故时有谬误知解。故人类等一切有情之改善宇宙,皆须从改善自己之心识做起。
佛法之四现实观
──二十年十月在开封河南大学讲──
今日贵校邀讲佛学,又承瞿、乐二君介绍,无任感谢!佛本梵音,义为觉者,含无上正遍觉意,亦即最高、最遍,最平等之觉人。此与中国所称圣人略相等,并非作祸福之鬼神,亦非创造宇宙之主宰,乃为洞明宇宙人生真相、自觉觉他者。是故吾人所应知者:一为佛之自所觉法,一为佛所说法。佛对宇宙人生性相,依最高、普遍、平等智慧,贯澈上下、表里、始终,尽行觉悟,此为佛之内心境。虽一切众生皆有佛性,然在未证佛果之前,佛若不将自所觉者开示众生,众生则无由了知。故佛利用微妙音义,为众生说明其所觉真相,虽不克一一尽其致,而如地图之示地形,手指之示东西,可依之而觅得途径。是故吾人研习经、论,律大藏教典,以明宇宙人生事物之真理,是为学佛者应有之过程,吾人果能依所示教者以修学,启发本具智慧,自不难渐生佛智,而达最高目的。佛法不离现实真相,故非幻想,非假设,亦非空谈,乃觉悟现前显现事实之一切真相,复说明现前显现一切事实之真相者也。明乎此,方克以言佛法。
一、现行实事之起灭无常观 就现前显现流行之各种实际事物而观察之,均属起灭无常。如孔子所云:『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又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均言现事之迁化无常。试观流水、花谢,鸢飞、鱼跃,可知流行变化,忽起忽灭,迄无常态。又如云山、水波,时刻变化;以至一木、一草、一花、一叶,莫不皆然。人亦如是,由幼而壮、而老、而死;推之地球、月球、日球,,以及无量无边虚空世界,无不有成、有住、有坏、有空,起灭无常。而佛法之第一步,即将此现前流行之一切事实的起灭无常如量说明,毫不增减。并不玄想,亦不谈空,随事随物皆可证实。但世人贪、疑不了,常欲向无常的现实之内或之外,觅一永久常住之物以求满足。如唯物者,欲用化学分析方法以求最後单位,求一不可分的永久不变之实体,称为原子、电子之类。实则不过就现前事实,设一假想,遂有此假设之名物。质其究竟,终无实相。而佛法则就其起灭无常还他个起灭无常,如此方为实在,方不为主观上假设所迷惑。而近世所谓科学之进步,乃常觉其自己昨日之裂痕, 因其所计的原质、原力,出乎事物现实之外而勉强加以假设,纯本於迷信之要求。故科学之建筑在迷信之上,亦如神教之创造论,以上帝或神为其基本。谓此上帝或神超越万事万物,永久常住,并能创造一切,现实生灭皆因而有。此均为佛法之所破。又如印度外道,更有一种神我之假设,以为众生各有一神我,为永久常住,此亦不过为迷信要求之假设。在现实背後,抽象假想作真我,亦为佛法所不取。佛法如量而说,现行实事起灭无常,就还他个起灭无常。事实如此,焉假外求?是在佛法,名曰诸行无常观。
二、现事实性之缘成无性观 事物成为事物,乃为事实上一切观系条件完备时之所显现。譬如这讲台上陈设之花草,是因种子、气侯、土宜、人力等之关系条件所集显而成。推之社会现象之变化,有谓在於经济,有谓在於政治,有谓在於教育,有谓在於宗教,均为偏执之见。实则由种种关系条件完备时,集中於一焦点,然後随其分量之配合,而显现各种之变化,是之谓众缘所成。推之一花、一草以至於地球、日球等,亦皆众缘所成而无固定之实性。何则?例於花,若谓其有体性者,何以因气候、地宜,人力等环境条件──生理学上之环境因子──而生变化。如缺其各种环境之关系条件时,即成萎垂现相,则其无有体性可知。故凡过去、现在、未来所出生之一切一切,均为众缘所成,空无体性。换言之,一切事事物物,又可以合一团体目之。如人为五官、百骸之集团;而五官、百骸又为各种细胞之集团;而各细胞又为各种原形质及细胞核等之集团;而此原形质等之瞬息变化,亦可谓其为各种瞬息变化之集团。凡此皆并无固定之实体,因此亦无体性之可寻,故佛法谓之为空。心经所云『色即是空』,色为众缘所成之谓,而空即无体之谓。佛不过将一切事物的真相如此还他如此。世人多为画蛇添足之举,如眼有病见空生花,实则无花。而众缘所成空无自性乃为实相,是为事事物物显现之真捚,在在均可证明。惟世人因迷信之要求,而求满足其迷中之贪欲,於一切真相真理,皆起或增或减之谬解,而成错误之习惯与错误之行为心理。如是、乃以个体及我、他为实在,其实不然。又如见桌,即非见桌。盖可见者为其色相,而色相乃众缘所成,色相非即是桌,不过名为之桌。见人亦然,见宇宙万物亦莫不然,均不过为假相假名而已。又不过为触到、听到、见到之各条件和连续之想像而已。是故所知之各物,佛经上说为「比量的共相」;亦如世俗之「归纳法」,不过归纳他作一概念,实无体性之可言。是在佛法,名曰诸法无性观。
三、现量实相之真如无相观 现前显现知识的现量所见实际之相,离於名言种类等之分别,实无如上所说诸事物。依於现量所见,经过意识上构成概念之假相而立一名词,遂成为世俗之万事万物。非依见到、听到的,不能集成概念而立假名。此假相假名,在佛经上谓「比量知识」;即比量所知之假相,还他个为假相,不为增减,如量而说,不起比量所知而安住现量实相,则即真如,以其真是如此还他真是如此,不令有概念的假名相,不加肯定与否定,故云真如无相,盖即无相真如观也。四、现变实力之唯识无境观 此为上说之三项所层层说明及证明。夫真如既为无相。故一切事实之生灭变化皆为唯识所见。如眼识之现色形;耳识之现声响,鼻识之现香臭,舌识之现甘苦,身识之现冷暖,意识之出现一切差别之假相,而末那识之以为有我、有实,阿赖耶识将一切经历连续保存。如有随其起灭无常,成为经验之流,乃因有此种种之识,而现一切事事物物之起灭无常。是故缘生无性,唯识所现,如水月、镜花,相用宛然即无有实体,故曰唯识无境。凡此皆佛法之要旨。既能明了宇宙人生之真相,亦可证到成佛之地位。今日所说,姑止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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