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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阿含经》中的波斯匿王


  提 要:
  本文依据《杂阿含经》中的相关材料,简要叙述了波斯匿王从世俗君王到佛教居士的心理变化过程,以此揭示佛教对其身心的巨大影响。
哈磊,四川大学宗教学研究所98级硕士研究生。

  主题词:杂阿含经 波斯匿王
  波斯匿王(Prasenajit),意译为和悦、月光,新译为胜光王、胜军王,拘萨罗国国王。佛经中记载他与释迦牟尼同日生,其活动年代与佛大体相当,佛的出生地迦毗罗卫毗邻拘萨罗国,释伽牟尼佛又曾长期驻足拘萨罗国的都城舍卫城(经中译为舍卫国)讲经说法,所以经中多有关于波斯匿王言行及其与佛陀对话的记录。波斯匿王最初是一个性情暴戾、雄心勃勃、对佛法毫无信仰的世俗君主,后来却转变成受人爱戴、虔信佛法、精进修行的居士国王、佛教大护法。他的转变是佛陀教化的最好证明。本文拟对其生活历程做一粗线条的勾勒,并揭示佛陀是如何诱导他渐归正法、终趣解脱的。在《杂阿含经》中与其相关的共有21经,本文关于波斯匿王的论述即主要据此展开,同时参考了《中阿含经》、《长阿含经》和《增一阿含经》中的相关内容。

1.以圣王自许

  据《杂阿含经》记载,这一时期,印度有很多大大小小的王国,重要的有十六国,包括拘萨罗、鸯伽、摩羯陀、跋耆、弗栗特等。这些国家分为两类,一类是以部落组织为基础的共和国,如跋耆、迦毗罗卫等;一类是在当时属新兴的政体--君主政体的王国,大都集中在恒河平原,最主要的如鸯伽、拘萨罗、摩揭陀等。共和诸国则围列在这些王国的西、北部边缘,位于喜玛拉雅山的山脚和南部。所有这些国家中,起先迦尸是最强大的,可是后来却被拘萨罗所替代了。

  波斯匿王在位时期,正是拘萨罗国的兴盛时期,他年轻有为,颇有一统天下的雄心。佛住舍卫国的某一日,波斯匿王满身尘土而来,佛问道:"大王何所来?"王说:"世尊,彼灌顶王法,人中自在,精勤方便,统领王事,周行观察,而来至此。"1在这段对话中,波斯匿王以灌顶王自许。

  此前的印度社会,颇近于中国的春秋战国时代,邦国林立,攻伐杀戮,战争频仍,社会动荡不安,因此天下统一,社会安定,人民生活富足,是当时印度社会各个阶层的共同愿望,这在晚期的《吠陀》文献中体现为期望有能够主持马祭、受灌顶大礼的灌顶王出现,在佛教中则表现为对转轮圣王的期许。然而当时新出现的那些强大的君主国的君主,残暴专制,蔑视传统,恣意妄为,与印度传说中以正法治世、不行杀戮的转轮圣王之治相去甚远。波斯匿王也不例外。在1122经中,是这样描述僧众见闻之中的波斯匿王的:"时,波斯匿王忿诸国人,多所囚执,若刹利,若婆罗门,若吠舍,若首陀罗,若旃陀罗,持戒,犯戒,在家,出家,悉皆被录,或锁,或纽械,或以绳缚。"治国方式残暴,蛮横,对于正在从部落共和国转向君主专制国家的印度社会来说,其残暴与苛酷,已是史无前例。有鉴于此,在1147经中,佛对波斯匿王欲作灌顶王的愿望未予赞许。佛所希望的是有象古代那样的转轮圣王出兴于世,不行杀戮,以法治国,天下随风而化,皆归于正法,皆向于至善。

2.争霸天下

  在取代迦尸成为恒河平原上最强大的国家之后不久,波斯匿王就遇到了强劲的竞争对手摩揭陀。起初,摩揭陀是一个小国,影响并不大,但频毗娑罗继位之后,摩揭陀的影响迅速扩大。频毗娑罗刚毅果断并有政治远见,他通过与拘萨罗王室通婚并迎娶吠舍离公主的方式巩固了自己的西部和北部边境,而后向东南征服鸯伽,从而树立了摩揭陀的地位。频毗婆罗王很善于处理与当时各国国王的关系,波斯匿王称他为自己的善友。拘萨罗和摩揭陀在此时还不曾发生过战争。但随着摩揭陀国的日益强盛,两国的竞争,尤其是对恒河平原控制权的争夺,就变得不可避免。因为掌握了恒河平原的控制权之后,无论在经济、政治还是军事上都会变得十分有利:肥沃的适宜耕种的土地,广大的森林,可观的贡赋,以及恒河流域的贸易及其富庶的港口。
  利之所在,势所必争。冲突终于发生了。

  事件起因于一所田庄。起初频毗娑罗王与拘萨罗王室联姻,这位"拘萨罗籍夫人带了一所迦尸的收益很大的田庄作为陪嫁。"这位夫人死后,"她的兄弟普拉森纳吉(波斯匿王)想重新占有原已决定归她的迦尸田庄。"当时频毗娑罗王已去世,其子阿钎世王(韦提希所生)在位。"时,波斯匿王,摩揭陀国阿钎世王韦提希子共相违背。"3"共相违背"表明了佛对这场战争的看法。

  这场战争持续了很久。发动战争的一方是阿钎世王。"摩揭提国王阿钎世韦提希子起四种军--象军、马军、车军、步军,来至拘萨罗国,波斯匿王闻阿钎世王韦提希子四种军至,亦集四种军……出共斗战,阿钎世王四军得胜,波斯匿王四军不如,退败星散,单车驰走,还舍卫国。"4第一场战争的结果是以阿钎世王的获胜而结束的,但是这场战争的胜利并没有为摩揭陀奠定最终的胜局。另一场战争的结果完全相反:"阿钎世王四种军退,摧败星散,波斯匿王悉皆掳掠阿钎世王象马、车乘、钱财宝物,生擒阿钎世王身。"波斯匿王带着这个战利品,"俱载同车",拜见了释迦佛,在佛面前以强者的口气、以长辈的身份将阿钎世王好生教训了一番:"世尊,此是阿钎世王韦提希子,长夜于我无怨恨人而生怨结,于好人所而作不好,然其是我善友之子,当放令还国。"佛对波斯匿王的宽容十分赞赏:"善哉!大王,放其令去,令汝长夜安乐饶益。"

  结果,"在长久的战争之后,两个国王谈判成功,阿钎世王娶了谱拉森纳吉(波斯匿王)的女儿,这位公主接受了这所引起争夺的田庄作为陪嫁。"6此后,波斯匿王争霸天下的意念却逐渐减退,这固然是其人格多面性的表现,更是他接受佛陀教化的直接后果,他被称为"月光"(佛陀被称为"日光")也主要是在归心佛教以后的事情。

3.归心佛教

  波斯匿王初次听到释迦牟尼佛之名,应该比较早,因为佛出生的迦毗罗卫国本来毗邻拘萨罗,是拘萨罗的属国。在《增一阿含经返燃贰返299经中有这样一段文字:"一时,佛在波罗捺仙人鹿野苑。尔时如来成道未久,世人称之为大沙门,尔时波斯匿王新绍王位。是时,波斯匿王所作是念:我今新绍王位,先应取(娶)释迦女。设与我者,乃适我心,若不见与,我今当以力往逼之。"可见,起初波斯匿王对释迦牟尼佛的态度既有看重佛以增荣耀的一面,也有恃强凌弱,蛮横无理的一面,这与《杂阿含经》中对波斯匿王"为人暴恶"作风的描述是一致的。结果,波斯匿王纳摩利夫人(又作未利,意译为胜,即历史上诛灭释迦族的流离王的母亲)为妃,她本是释迦牟尼佛叔父摩诃男家中的婢女,"面貌端正,世之希有"。波斯匿王强行求婚时,由摩诃男认作义女嫁于波斯匿王,极为王所喜爱、信重。《增一阿含经非逍排贰返41经中说:"我弟子中第一优波斯(夷),供养如来,所谓摩利夫人是。"摩利夫人善解佛法,时时以佛法开导波斯匿王,对王笃信佛法起了相当大的作用。

  起初,波斯匿王怀疑佛成道太早,未必可信,内心深处或许还杂有对佛身为小国王子的轻慢。他初次见佛即对其成就无上正等正觉表示质疑,佛告之曰:"大王,我今实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波斯匿王白佛言:"虽是世尊作如是说,我犹故不信。"他遍举与佛同时,或成名已久,年高德重,为人敬仰之沙门、婆罗门,如富兰那迦叶、尼犍若提子等外道之师,认为他们尚不自言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世尊年纪轻轻出家不久,怎么可能证得无上正等正觉?佛举例而开导之:"有四种虽小而不可轻……刹利王子年少幼小而不可轻,龙子年少幼小而不轻,小火虽微而不可轻,比丘幼小而不可轻。"7这种不疾不徐、不卑不亢的回答使王不敢再轻视佛。

  此后波斯匿王便常与佛交往,咨问决疑,渐生敬仰。有一次波斯匿王与诸王议论色、声、香、味、触五欲,人最贪恋哪一种,诸王各执己见,莫衷一是。波斯匿王遂与七王请佛评判。佛言:"五欲功德,各随意适,当其所爱,辄言最胜,欢喜乐着,虽更有过其上者,非其所欲,不视不触。……唯其最爱者,最胜最妙。"诸王对此回答非常满意。

  有一次,波斯匿王与佛在祗树给孤独园交谈,见门外有尼犍子七人,钎祗罗七人,一舍罗七人,身体魁梧,在祗园门外徘徊。波斯匿王即起立合掌恭敬,以为是阿罗汉。(敬重沙门、婆罗门是印度传统,波斯匿王曾设千牛之祭,集诸供具,远集一切诸异外道,普设大会而作布施供养。)佛问王,你又不得他心智,怎么知道他们是阿罗汉?接着佛告诉他观察人的方法;"且当亲近、观其戒行,久而可知,勿速自决,审谛观察,勿但洛莫(巴利本作:当用思维,非不用思维),当用智慧,不以不智。经诸苦难,堪难(能?)自辨。交契计较,真伪则分。见说知明,久而则知,非可卒识。当须思维,智慧观察。"波斯匿王听后大为叹服,悟知自己以貌取人之谬。

  在波斯匿王治国期间,舍卫国中有一大富长者,名摩诃男,多财巨富,但悭贪吝啬成性,"未曾闻其供养、施与沙门、婆罗门,给恤贫苦行路顿乏,诸乞丐者",每用饭时"闭门而食,不令诸人见之而乞。"不仅不施他人,自己也舍不得受用,因无子息继承,以至死后遗产全部充公,"波斯匿王日日较阅财物,疲倦劳顿",心中对世上竟有此等之人,摩诃男竟有如此之财富而生疑惑。遂至祗树给孤独园见佛。

  佛讲了摩诃男之所以巨富是因过去世某次布施辟支佛饭食,但因不是净心布施,施后变悔,所以于财宝不能受用,又因其它恶业与其今世的悭贪,"于此命终已,堕地狱受极苦恼。"波斯匿王闻后,深生哀悯,流泪悲泣,以衣拭泪而说偈问佛:"……福运数已穷,永舍于人身,彼今何所有?何所持而去,于何事不舍,如影之随形?""兔死狐悲",他人的际遇触发了王对生命无常的感触,也联想到了自身虽尊为国主、福运终去的必然结局。佛说偈答之:"唯有罪福业,若人已作者,是则己之有,彼则常持去,生死未曾舍,如影之随形。……是故当修福,积集期永久,福德能为人,建立他世乐。"10命运的规律是"自作自受"、"自食其果",在因果律面前,众生平等,种姓无差,唯一决定来生去处的是今生所为。

  那么如何"建立来世乐"呢?佛复于他经中为王说布施之法:如"聚落、城郭边有池水,澄净清凉,树林荫覆,令人爱乐,多众受用,乃至禽兽",善男子得大财富,也应如此:"快乐受用,供养父母,供给妻子、宗亲、眷属,给恤仆使,施诸沙门、婆罗门,种胜福田。"12这与孟子启发梁惠王"与人乐乐"颇多相似,又因波斯匿王对佛的信仰,佛对其说教的影响就更为显着。

  对波斯匿王触动最大的事件当属其祖母的去世。王出城钎维(焚化尸骨),供养舍利毕,弊衣乱发,来拜见佛:"世尊,我之祖母,……极敬重爱恋,若国土所有,象马七宝乃至国位,悉持与人,能救祖母命者,悉当与之。既不能救,生死长辞,悲恋忧苦,不自堪胜。曾闻世尊所说:'一切众生,一切虫,一切神,生者皆死,无不穷尽,无有出生而不死者。'今日乃知世尊善说。"13在死亡面前,波斯匿王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生命的无常易逝,个人的软弱无力,既使尊贵如王,也无法于生死而得自在。

  佛又为王广说无常之法:无论婆罗门大姓,长者大姓,转轮圣王,生者皆死,无不死者,乃至诸漏已尽,正智心解脱的阿罗汉,彼亦归于灭尽。"诸佛世尊十力具足,四无所畏,胜师子吼,终亦舍身,取般涅?。"14无常,摧毁了一切世俗价值,生命的意义无法到世间的荣名利养中去寻找,前生后世的期许也许只能使这痛苦延期,此生唯一有意义的就是思维生命的真谛,如实认识生命的真相,并藉此获得解脱。

  从此以后,波斯匿王对佛法深生信仰,常常禅坐思维,若有所悟,即往祗树给孤独园请佛印证。王在静坐思惟深入思考了印度当时流行的种种学说,种种解脱之法后,认为佛法是正法,能够使人当下远离种种苦恼,不将灭苦之期推至久远,不行种种无谓苦行,佛法对世间苦、乐、生、灭的解释,能帮助人透彻地认识世事的真象,这种真理,可以通过自己的实践获得验证。认为佛法是自己的好朋友,好伙伴15。一日波斯匿王独静思惟。作是念:"此有三法,一切世间,所不爱念,何等为三?谓老、病、死。如是之法,一切世间,所不爱念。若无此三法世间所不爱者,诸佛世尊不出于世。"16此种深妙之说得到了释迦牟尼佛的认可。此后,波斯匿王进取称霸之心日淡,对于"以言斗言,以财斗财,以象斗象,以车斗车,以步斗步"的帝王生活渐觉厌倦。"战胜增怨敌,败苦卧不安",虽为刹利王,而无安乐自在,虽以象、马、车、步四军重重防护,不能称作善自防护17。波斯匿名王甚至因不能容忍朝臣的尔虞我诈而欲逊位于子。

  随着波斯匿王对佛法的信仰与悟解日渐深入,修行也日益精进。针对王现前的身心状况,佛对其"云何为不自念"的疑问与以开示,"若有行身恶行,行口恶行,行意恶行者,当知斯等为不自念,为不自护。"只有"行身善行,行口善行,行意善行者,当知斯等,则为自护。"虽于"险恶恐怖卒起之时",不改其心,"唯有行义、行法、行福于佛法教,专心皈依。"18于是王时时系念于心,防非离恶,勤自护持身心,精进修行,住不放逸善德,悟解渐趋精妙。

  从以上佛对波斯匿王的教导和波斯匿王的转变中可以看出,佛善于观察因缘,逗机说法,从不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而是循循善诱,将事实真相剖开给问法者看,并指示正确处理种种疑难的善巧方法,令其身心快慰,在时机成熟时,善于抓住机会,以出世法引导之,使之获得究竟之乐。波斯匿王也未辜负佛的教导,他的行止屡次获得佛的嘉许,在《佛说阿罗汉具德经》中,佛赞叹波斯匿王"有所谈论,具大辩才"。在《增一阿含经非逍攀科》第38经中,佛说:"我弟子中,第一优婆塞,……建立善本,王波斯匿是。"在当时的印度诸王之中,可谓信解第一。

  纵观波斯匿王的生命历程,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心行是如何从粗重、浅薄转为柔软、深细的,这是佛化导群生出离生死的悲智与王自身勇于反省、积极向善的不懈努力良好结合的结果。对波斯匿王的个案分析,有助于我们更好地理解历史上那些佛教徒的内心世界和求法过程,对于理解今天佛教信仰者队伍的不断壮大或许也不无裨益。

(责任编辑:秦人)

  1.《杂阿含经》1147经,以下凡引自《杂阿含经》中的材料均只标明经文序号。
  2.《印度通史》4册本,第100页。(印度)恩房朔辛哈,阿房朔班纳吉着,张君达、冯金辛等译,商务出版社。
  3.1123、1124经。
  4.1123经。
  5.1124经。
  6.《印度通史》第101页,同上。
  7.1113经。
  8.参见1226经。
  9.参见1149经。
  10.参见1148经。
  11.关于四种姓死后的去向完全由其生前所为决定这一点,具体可参见1129经。
  12.1232经。
  13.1227经。
  14.同上。
  15.参见1238经。
  16.1240经。
  17.1147经。
  18.1228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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