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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乘起源與開展之心理動力

──永恆懷念是大乘起源與開展的動力嗎?──


  釋如石

  目次:
  一、前言
    (一)引言
    (二)問題之癥結
    (三)基本假設
  
二、立論依據──大乘經之思想原型及與此相應之深層心理需求
    (一)大乘經之思想原型──發心菩提,修菩薩行,圓成佛道
    (二)與發心思想原型相應之深層心理需求
      1、心理學之觀點
      2、宗教學之觀點
      3、大乘佛學之觀點
  三、大乘起源與開展之心理意義
    (一)「永恆懷念」與「崇奉舍利」之心理意義
    (二)「十方佛」與「理想佛」之心理意義
      1、「十方佛」之心理意義
      2、「理想佛──神」之心理意義
    (三)大乘「天化」之意義
      1、人間勝過諸天嗎
      2、大乘佛法「顛倒」了嗎
      3、鬼、畜生菩薩和他方菩薩之象徵意義
    (四)大乘「如來藏說」之心理意義
      1、後期與秘密大乘非「老年佛教」
      2、「如來藏說」是藥非毒,利多弊少
      3、「如來藏說」之心理意義
    (五)「念佛法門」之宗教心理功能
      1、部派與大乘「念佛」之基本差異
      2、「念佛法門」消解概念之心理功能
      3、「念佛法門」強化發心之心理功能
  四、結論

  提要
  印順長老的兩部大作──《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與《印度佛教思想史》,以「佛滅後,佛弟子對佛的永恆懷念」作為大乘起源與開展之原動力,搏得了臺灣學界一致的認同。然而,該書所提出的論證,似乎仍不足以成立此一命題。因此在本文中,筆者擬另闢蹊徑,嘗試從人類更深廣的集體潛意識中去探尋大乘興起的心理動力。
  首先,筆者假設:初期大乘經典之思想型態與佛弟子的心理需求是相呼應的。如果某一思想型態之經典愈多且愈受重視,則表示與此主流經典相對應之心理需求度也愈高;而這種心理需求,很可能就是主導大乘起源與開展的原動力。其次,筆者從初期大乘經典中,找出了它們基本的思想型態──發菩提心、修菩薩行而成佛;而且又在後期大乘的《勝鬘經》、《究竟一乘寶性論》和《大乘起信論》中,發現有足以作為大乘發心形上基礎的「佛性清淨正因」和「真如熏習」的說法。從心理學、宗教學和神話學的觀點來看,這種大乘發心的思想原型,正反應了人類普遍「渴望無限」、「追求超越」、「嚮往圓滿」的深層心理需求。而這種由避苦求樂之生命本能提升而成的最高心理需求,正是釋尊圓滿成佛的導因,也是世界各大宗教向上發展最主要的內在動力。因此,以佛弟子集體潛意識中欲倣效佛陀、追求超越、嚮往圓滿的心理需求作為大乘起源與開展之原動力,應該是非常恰當的。
  當我們把這種深層心理需求作為主要的思考角度來探討大乘興起的問題時,「佛滅後,佛弟子對佛的永恆懷念,對舍利的建塔供奉,以及有關佛的本生、譬喻、因緣和十方淨土、十方現在諸佛菩薩等教典的流傳」,乃至於「大乘之天化」、「如來藏思想」和「念佛法門」等大乘起源與開展的種種現象,才會呈現出如本文所闡明的另一種更深刻、更正面的意義。

  關鍵詞:1、大乘起源 2、集體潛意識 3、發菩提心 4、十方佛 5、念佛法門 6、神話心理


  一、前言

  (一)引言

  「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一直是近代佛教學者熱衷探討的重要課題之一。由於這個問題牽涉的範圍非常廣泛,而且相關的文獻資料又不夠充足,研究者很難全盤地加以探討,大部分的學者都只能選擇某幾個角度去作研究。早期的研究重點,比較傾向於大乘佛教思想之淵源。在這方面的研究中,有關大乘與部派的關係,特別是與大眾部思想的共通性,普遍受到如山田龍城、神林隆淨、呂澂等一般學者所認同。其他如宮本正尊,注意到了說一切有部的譬喻師,而水野弘元則著眼於大乘經典與法藏部、化地部之間的關係。[1]另有些學者,嘗試找尋大乘與印度《奧義書》、西方基督教和中東祅教之間的關聯。[2]也有學者見解獨到,另闢蹊徑,從「大乘教團的起源」這個嶄新的角度切入探討,主張大乘教團起源於經營寺塔經濟而生活的在家集團,並且強調居士在初期大乘起源中的主導地位。[3]
  然而,這個觀點除了有下田正弘等日本學者反駁以外,[4]顯然還受到Paul Harrison,Richard Gombrich和G.Schopen等西方學者強烈的質疑與批判。[5]例如
  R.A.Ray在《印度的佛教聖者──佛教的價值觀與取向之研究》一書中,根據早期大乘經典的考證得出:打從一開始,大乘就是一個以森林禪修為主的傳統,後來才逐漸形成寺院。[6]P.Harrison在〈探尋大乘的起源──我們正在尋找的是什麼〉一文中主張:大乘初期發展的主流,並不是一種與崇奉舍利塔有關的虔誠的居士宗教運動,而是一種與出離、禁欲有關的禪修活動。[7]此外,G.Schopen也在一篇有關「大乘起源」的論文中強調:大乘經中勸勉行者林居禪修的事實,向來都被學者所忽視。一直到最近我們才發現,其實這在初期大乘經中是相當普遍的。有數量驚人的文獻可以證實這個觀點。[8]
  在上述這類研究中,能夠全面透過「原始佛教」和「部派佛教」去理解大乘興起的共同傾向,以及初期大乘經典多方面的傳出、發展與宏傳情況,並對平川彰《初期大乘佛教之研究》與靜谷正雄《初期大乘佛教之成立過程》二書之論點提出有力批判的,在臺灣大概就只有印順長老《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以下簡稱印老《大乘起源》)這部厚達一千三百多頁的偉作了。[9]像這樣一部博大精深的論著,若非博通三藏而又具備現代的學術素養,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我想大多數讀過此書的人,都會不由自主地對該書作者生起衷心的敬佩與讚歎。
  大乘佛教的興起,是一個龐大且多元化的宗教運動。宗教運動的現象既然複雜,形成的因素當然也不簡單。因此,有些學者對於大乘的起源,特別是對初期大乘之起源能否獲得一個明確的定論,根本抱著懷疑的態度。[10]
  然而,無論現象緣起的成因如何錯綜複雜,總不出內在的主因與外來的助緣兩大方面。[11]一般而言,內因是主要的;若無內因,則不管有多麼強大的外緣也無法引發出結果。倘若內因已然存在,則其潛能勢必將隨著不同的外緣而有不同形式的結果展現。因此,大乘興發的主要原動力,應該是來自於教團的內部;所謂「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是也。既然道由人弘,那麼大乘佛法理當是佛涅槃後,佛弟子內依個人對佛法的理解與定慧經驗,外順當時的政經文化背景以及人心的需求,從佛法中逐漸推衍出來的。而佛弟子的一言一行又受到他們內在的思想和心理所主導,尤其是心理方面。因此,由佛弟子的心理因素去探討大乘佛教興發的原動力,應該是一個非常值得研究的方向。
  印順長老慧眼獨具,看出了「大乘起源」這個問題大致的癥結所在,以「佛弟子的永恆懷念」心理為軸心,貫通了整個印度佛教史上長達一千多年的大乘運動。在《大乘起源》一書的「序文」中,他總結說:
  佛弟子對佛的信敬與懷念,在事相上,發展為對佛的遺體、遺物、遺跡的崇敬;……所以,「原始佛教」經「部派佛教」而開展為「大乘佛教」,「初期大乘」經「後期大乘」而演化為「祕密大乘佛教」,推動的主力,正是「佛涅槃以後,佛弟子對佛的永恒懷念」。[12]
  所謂「永恆懷念」,根據印老自己的解釋,是指「感恩的心情,或為佛法著想,為眾生著想,為自己沒有解脫著想而引起的悲感,交織成對佛的懷念,永恆的懷念。」[13]這是一種相當複雜的解釋。其中,「感恩的心情」只是意識層面的感性心理,「為自己的解脫著想」也僅止於二乘作意,這兩種心態都不契合大乘;用它們來作為推動大乘起源與開展的原動力並不恰當。而「為佛法著想,為眾生著想」雖與大乘心態有關,但作者除了舉出阿難「撫床悲泣,不能自勝」和法顯「見佛空處,愴然悲傷」、「慨然悲傷……生不值佛」[14]等三個不太相干的「永恆懷念」的實例以外,並沒有進一步提出充分的理由來說明:為什麼由這樣的心理交織而成的「永恆懷念」可以作為大乘興起的主要動力。因此,「永恆懷念是大乘起源與開展的原動力」這個命題,只能當作該書作者非常具有創意的一個假設來看待。[15]至於這個命題能否成立,本文中將作進一步的探討。
  其次,大乘佛教是印度佛教史上興起的一股波瀾壯闊的宗教運動,不但持續發展了一千三百多年,而且還成功的弘傳到中國、西藏、日本、韓國而綿延至今。這股龐大而歷久彌新的大乘運動,若無深刻、穩定、持久的內在心理動力,勢必難以維繫。而《大乘起源》所說的「永恆懷念」,似乎仍不足以成為如此源源不絕的大乘心理動力。因此,「永恆懷念是大乘起源與開展的原動力」這個論點,雖然目前臺灣學界尚無異議,[16]仍然有必要進一步加以研究。如果我們能在人類深廣無涯的潛意識心靈中找出較「永恆懷念」更根本、更深刻的心理動力,相信大乘佛法的意義與價值將更容易受到學術界的肯定。

  (二)問題之癥結

  在宗教學界,有一句通俗的話說:「一切宗教皆導源於創教人之直接宗教體驗及認識。」[17]同樣的,佛法也是釋尊從現證真諦與解脫的甚深宗教經驗中開展出來的。「佛法」──原始佛教、部派佛教如此,主流的大乘佛法應該也不例外。而現觀真諦所依止的心靈狀態,必然要超乎人間、超乎欲天,最起碼也需到達未到定以上的定境。捨離了未到定以上的禪定心態,以及透過禪定所獲得的勝義空慧和解脫,根本沒有真正覺悟的佛法可談。不僅佛教如此,即使是世間上其他的各大宗教,也都同樣由類似定慧的「核心宗教的或超越的」(core-religious or transcendental)冥契經驗(或譯神祕經驗)所引生。身兼生理學、心理學和哲學等數家之長的W.James(1842~1910),在他著名的《宗教經驗大觀》中,曾經提出一項頗具參考價值的假設。他說:
  人類心理上的潛在深淵,正是聯絡意識自我與精神世界的匯聚之井。像藝術家那種的宗教心靈,引伸出了這個深井;但是在神秘經驗內,甚至能引伸出一個更廣更深的井,一種精神性的無涯深潭。[18]
  著名的歷史學家湯恩比(A.Toynbee)同樣認為,潛意識無疑是詩情和宗教洞察力的源泉。他還說:我相信,處於人類精神深淵最底層的潛意識,實際上與橫亙整個宇宙底流的「終極之存在」正相吻合。[19]鑽研「冥契主義」的名哲學家W。 T.Stace(1886~1967)也主張:
  這種力求超塵脫俗,瞻望無限與永恆,並試圖將心靈昇華至神聖莊嚴之境的「冥契意識」,人人皆備。但在大部分的人身上,「冥契意識」只能隱藏在表面意識之下。當它在上層意識泛現時,它會以倫理情感的面貌呈現出來;同樣的,它自然也會以宗教衝動形式呈現。此時,理智的建構出現了,各種教條接著興起。[20]
  因此,在大乘佛教之興發這個問題的探討上,源自人類潛意識的「深層心理」極可能是一個相當重要的關鍵、一個足以貫通「佛法」到「大乘佛法」的總線索,不能不給予特別的留意。
  佛陀成道以後,行化人間,隨緣說法,廣度眾生,使許多人獲得了安寧、自在與解脫,自然成為佛弟子們景仰與學習的對象。佛陀的弟子很多,程度參差不齊,性向也因人而異。佛入涅槃以後,在不同體悟層次的佛弟子心中,自然會出現不同的心理反應。可想而知,有的人悲泣傷痛,有的人感恩懷念,有的人發奮圖強,有的人如如不動。同理,佛弟子對佛的遺體、遺物、遺跡的崇敬和造塔供養等行為內面的心理動機,也不可能只有一種。除了「永恆的懷念」之外,一定還有其他不同種類的心理反應出現。例如想要占卜吉凶的、希求靈異的、消災祈福的、[21]因憑弔懷念而悲泣傷痛的、[22]因見賢思齊而欲倣效佛陀的。[23]所有這一切的心理反應,其實都代表著佛弟子有關世間、出世間各種不同層次的心理需求,而這種種不同的心理需求也都構成了大乘興起的內在動力。現在的問題是,在這許多心理因素當中,究竟那一個才是最主要的原動力?

  (三)基本假設

  佛法是應機施教的。釋尊為了方便引導各類眾生,使他們順利離苦得樂,獲致解脫,所以順應各種不同的根性或心理需求,因時、因地而宣說了「吉祥悅意」、「滿足希求」、「對治猶豫」和「顯揚真義」等四種不同宗趣的教法──四部《阿含》。[24]
  儘管結集出來的四部《阿含》有此四大宗趣之別,其最主要的導向和最終的目標,仍不外「法隨法行」、「順得涅槃」、「究竟解脫」。這才是「原始佛教」和「部派佛教」真正的核心教法。當然,這種核心教法所要傳達的,主要是佛陀所體證的真理以及趨向心靈解脫的方法;然而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它們也正反應了當時佛弟子內心普遍厭離娑婆、嚮往解脫的深層心理需求。由此可見,代表「佛法」主流的經律及其中所呈現出來的思想型態,與佛弟子深層的心理需求是相對應的。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佛法」如此,大乘佛法亦然。前述G. Schopen, P. Harrison和R。 A.Ray等人的研究也都一致指出:初期大乘的主流,是與出離有關的森林禪修活動,而非一般居士虔誠的宗教信仰。[25]
  《大乘起源》中曾經提到:大乘經典的出現,雖然遭到部派佛教人士的反對,但是它們仍然不斷地醞釀,不斷地集成。傳出的部類很多,而且數量也相當龐大。這正是大乘佛法應時應機、反應佛教界普遍心理需求的最佳說明。所以大乘佛法的興起,的確代表了那個時代佛教界多數人的共同心聲。[26]因此我們不妨作個這樣的假設:初期大乘經典的思想型態,與佛弟子的心理需求是相呼應的。佛弟子某一層面的心理需求愈高、愈普遍,則與此心理相應之經典的傳出也就愈多,受到的重視也愈普遍。反之,如果呈現某一思想型態的經典愈多且愈受重視,則表示與此主流經典相對應的心理需求度也愈高;而此種心理需求就很可能是推動大乘佛法的主要原動力了。倘若這個假設可以成立,那麼我們只要從傳出的初期大乘經典去分析,找出其中部類最多、最具代表性的主流經典,以及這些經典所共同呈現出來的思想型態,就可由此反向推出,那一個層面的心理因素才是推動大乘佛法興起的主要原動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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