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如石
二、立論依據──大乘經之思想原型及與此相應之深層心理需求
(一)大乘經之思想原型──發心菩提,修菩薩行,圓成佛道
大乘佛法的興起的確是多元化的,傳出的經典也是多方面的。然而,無論是「本生」、「譬喻」、「因緣」和《六度集經》等「先行大乘經」,或偏重信行的「淨土法門」、偏重智行的「般若法門」、偏重方便的「文殊法門」和偏重圓融無礙的「華嚴法門」,都以發菩提心而修菩薩行為主。換句話說,初期大乘佛法的主流,是以佛和佛土為究竟的理想,而以般若為最高指導原則的甚深廣大的菩薩行。[27]這就很明顯地表示出,大乘經典最根本的思想型態就是發菩提心;也就是基於大悲心,為了利益一切眾生,而發願並努力把自己的智慧、能力以及周邊的人事、環境因緣都提昇到最極圓滿的境界。因此,這種發心所要追求的,顯然是一種永無止盡的「自我超越」或「自我提昇」。
關於發心與「自我超越」,筆者在〈發心對身心之利益〉一文中,曾就「綜合心理學」創始人Assagioli所提出的五種超越向度,論述發心在「自我超越」方面之心理意義。茲將其中結論摘述如下:第一、大乘發心要賦予吾人生命一個圓成正覺的終極目標、價值和意義;這是要啟發行者從「追尋生命終極意義」的方面自我提升。第二、大乘發心要引生吾人自他一體的同體大悲;這是要啟發行者從「超個人之愛」的方面自我提升。第三、大乘發心要形成吾人成佛的自我期許,而進修六度萬行,普渡眾生;這是要啟發行者從「超個人之行為」方面自我提升。第四、大乘發心要喚醒吾人圓成自他菩提的最高靈性需求,以朝向開悟成佛的聖域邁進;這是要啟發行者從「實現真我」、「圓成佛性」的方面自我提升。第五、大乘發心要鼓勵吾人修成三十二相、八十隨行好的佛身,以及無盡莊嚴的佛國淨土;這是要啟發行者從事相上的「美」方面自我提升。可見,發心的確涵蓋了「自我超越」的每一個層面。我們可以總括一句話說:發菩提心,就是立志追求自他生命全體圓成的一種不斷「自我超越」之心。[28]而這正是大乘經典最基本、最重要的思想原型(archetypes)。
(二)與發心思想原型相應之深層心理需求
既然大乘經典的思想原型是發心,而發心又是一種立志追求自他生命全體圓成的不斷「自我超越」之心;那麼與此大乘發心思想原型相對應的心理,應該是人類最深層、最崇高的一種心理需求。這種人人內心深處本具、追求「自我超越」、「自他合一」、「圓成佛性」的最高心理需求,在近代心理學、宗教學等領域裡面已經受到了相當程度的重視。下面就讓我們一起來了解這兩類學者對此一深層心理的看法,並嘗試在大乘論典中找出它的教理依據。
1.心理學之觀點
精神分析學的鼻祖弗洛依德,在人類意識的底下發現了潛意識。不過,弗洛依德所發現的潛意識純粹是個人的;在它底下,C。 G。 Jung(1875~1961)發現還有一個屬於人類所共有的深廣無涯的「集體潛意識」。根據Jung的研究,人類的集體潛意識是由本能和原型共同組成的。在它的深處,沒有自他、時空、人種、文化的差異,沒有分裂,它是非二元的原始統一領域。其中,每一個體都與他人連繫在一起。而在「原型」裡面,含藏著人類對於追求淨化、和諧、再生和完美等理想目標的渴望。一如Jung在它的《自傳》中所說:
從最初開始,在靈魂深處一直存在著尋求光明的願望和……擺脫精神的原始黑夜的不可遏止的衝動……,這種衝動,經過數萬年後,到今天依然如此。[29]
這種潛藏的心理原型,在適當外緣的引發下,會以某種象徵的形式表現出來。例如眾所周知的曼達拉或魔圈(magic
circle),就是這種超越性自我的主要象徵。人的命運、人的精神在未來的進化和發展,都可以從這些象徵揭示出來。[30]此外,創立「意義治療法」的存在主義心理學家Frankl也主張:人類的存在,本質上就是要「自我超越」的。[31]「綜合心理學」的創始人Assagioli也提出了五種向度的自我超越的說法。[32]「人本心理學」之父Maslow,在他後來所倡導的「超個人心理學」中,把這種追求「自我超越」的心理列為「最高的心理需求」,較他早期所提出的「需求層次論」中最高層次的「自我實現需求」還高一級。[33]當代超個人心理學界的泰斗Ken。 Wilber,在他的「意識層次圖」中,也把自我超越的心理需求,列為人類心靈最深層的一種需求,它要求回歸宇宙「一體意識」。[34]
2.宗教學之觀點
在宗教學方面,近代的一般宗教學者普遍認同:宗教發展的原動力,主要出自人類渴望無限、追求超越的心理需求。它對於促進人類朝向完美的理想發展具有關鍵性的作用。例如宗教現象學家M。 Eliade主張,是人內在的心理需求引導人不斷往前邁進。[35]B。 Lonergan認為:在所有的文化中,人類都被內在同樣的無上命令所驅使,要變得聰明、負責、理性、有愛心等等。因此在本質上,人性中有要求「自我超越」的傾向,而這種傾向正顯示出:在人類嚴肅探討的生命本質中,有所謂的「神」性顯現。[36]張澄基教授在《佛學今詮》中,綜合了神學家P. Tillich、大哲Whithead和Niebuhr等三位學者對宗教的看法而主張:宗教是人一面覺醒到人生一切之有限性,一面激發起對永恆和無限的理想之追求。由此認識及嚮往而在孤獨寧靜的至誠心態中,產生一種心理上的最大關切,並由此最大關切而自然流露出真誠的信仰和奉獻。[37]
宗教史學權威H. Smith在他的百萬暢銷名著中也提到:
人性一個很顯著的特徵,就是有能力想像那沒有限制的東西──無限。……人真正要的,……是「解脫」──要擺脫那拘束我們的有限性,達到我們心靈真正可以欲求的無限存在、意識和妙樂。[38]
後來,在他的另一部大作《超越後現代心靈》中,H. Smith又再度企圖透過東西各大宗教之比較研究證明:人類本具的「神聖潛意識」是普遍的,這也是所有人類均擁有追求自我超越、航向宗教神聖境域潛能的最終依憑。[39]總之,就宗教學而言,「宗教態度的導向,總是以超越自我為目標。」[40]
上述三種不同學術領域學者一致認同的觀點,即使神話學家也是贊成的。當代神話學大師J。 Campbell即主張:世界神話主題的共通性在於指出,人類心靈有一種永恆的渴求,它試圖將自己置身在一個最深刻的意義中。[41]
3.大乘佛學之觀點
前文已經很明確地指出,人類心靈深處普遍具有「渴望無限」、「追求超越」、「嚮往圓滿」的心理需求。它是世界上一切高等宗教起源與發展的共同心理基礎,只因為有不同的外在文化背景及內在的善根因緣,所以才有不同形式與層次的宗教展現。這種觀點,對於大乘佛教也同樣適用。日本禪學者鈴木大拙曾經在〈淨土真宗管見〉一文中表示:
人類意識的奧底存在著某種東西,翹望著超越存在於個體間相互限制的條件。潛伏在內的這個希求或意圖,實際上就是形成大乘佛教根底的最初的、最重要的要素。[42]
然而,這種人性共通的心理需求又從何而來呢?在大乘論典中是否也能找到有關它的形上依據呢?
簡單的說,人類追求自我超越、嚮往圓滿的最高心理需求,應該是由人類避苦求樂的本能──一種更原始、更基本的心理需求所引生的。人類有限的生命現象,本質上就是短暫的、不圓滿的,會引生種種的不如意和痛苦。一旦這種痛苦被我們意識到了,想要逃避或超越痛苦的心理自然就會被引發出來,而隨個人的內因與外緣追求各種不同類型、不同層次的超越與解脫。倘若再進一步追問:避苦求樂的本能起因為何?這個關係到人性最基層的問題,似乎就不是人類一般的理智所能勝任愉快的。我們除了莫可奈何地使用「性具本然」或「法爾如是」等含糊籠統的理由以外,恐難作出其他令人滿意的回答。
若依大乘論典來說,《攝大乘論》主張:出世心,是「最清淨法界所流正聞熏習種子生所」。然而,「正聞熏習」完全是指後天的外緣熏習之力。《瑜伽師地論?本地分》雖然也談熏習得來的「習所成種姓」,但除此以外,還提出了另外的「本性住種姓」,[43]它是一種內在與生俱來的潛能。藏傳為彌勒五論之一的《究竟一乘寶性論》進一步主張:「若無佛性者,不得厭諸苦,不求涅槃樂,亦不欲不願。」而傳為無著所作的論釋,也引用《勝鬘經》作如下的解釋:
世尊!若無如來藏者,不得厭苦、樂求涅槃,亦無欲涅槃,亦不願求。如是等此明何義。略說佛性清淨正因,於不定聚眾生能作二種業。何等為二?一者,依見世間種種苦惱,厭諸苦故,生心欲離諸世間中一切苦惱。……二者,依見涅槃樂,悕寂樂故,生求心、欲心、願心。[44]
《寶性論釋》中所說的「佛性清淨正因」似乎有動態的一面,因為它具備了啟發眾生厭苦與求樂的自動心理功能──「二種業」。同樣的,《大乘起信論》也主張,追求自我超越的二乘「出離心」與大乘「菩提心」,是由於具足無量無漏功德以及不可思議自然業用的「真如」如來藏主動熏習無明而產生的:[45]
從無始世來,(真如)具無漏法,備有不思議業,作境界之性。依此二義,恆常熏習。以有力故,能令眾生厭生死苦,樂求涅槃,自信己身有真如法,發心修行。[46]
《起信論》所說的這種「真如熏習」,雖然有待於「諸佛菩薩等慈悲願護」為緣,但它仍然是一種心靈深處自動自發的心理功能。就像種子的發芽成長雖有待於陽光、水分、空氣等外緣,但它們成長的生理機能,卻是內在自動自發的生命本能。這種「真如內熏」的自動心理功能,我們可以在Jung的心理學說中找到相當近似的說法:早在太古時代,就已存在著人類人格整合的個性化過程。這種原型的、普遍的精神進程是由無意識(真如如來藏)所自發。它是自我實現、完善、尋求生命意義的自發性衝動。從集體方面講,它曾經表現為形形色色的神話和象徵。就個人而言,則為永無止境的心理進程。[47]正因為有這種不可思議、法爾如是的無意識心理功能,所以大乘種姓成熟的行者,才會在適當善知識等外緣的引發下,生起追求超越、追求圓滿的出離心與菩提心而走上解脫與成佛之道。
綜上所說,我們可以大致肯定,「渴望無限」、「追求超越」、「嚮往圓滿」是人類極為普遍的一種深層心理需求,也是一切宗教發展最主要的內在動力。既然如此,那麼當我們在探討大乘佛教興起的原動力時,這個最重要的因素顯然是不能忽略的。只有當我們把這種深層的心理因素放進來作為主要的思考角度時,「佛滅後,佛弟子對佛的永恆懷念、對舍利的建塔供奉,以及有關佛的本生、譬喻、因緣和十方淨土、十方現在諸佛菩薩等教典之流傳」等等這些大乘佛教興起的宗教現象,才會呈現出另外一層更深刻、更根本、更正面的宗教心理意義。所以底下,筆者將嘗試從這個角度來探討:一)永恆懷念與崇奉舍利、二)十方佛與理想佛、三)大乘之天化、四)如來藏思想、五)念佛法門等這五個和「大乘起源與開展」有關的重要問題。[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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