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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破修道上的唯物

创巴仁波切著

自 欺

  自欺是我们在修道过程中经常存在的问题。“我”老是力求成道。这有点像是想要亲眼目睹自己的葬礼。例如,我们起初可能是满怀希望去亲近道友,希望从他们那获得某种了不起的东西。这种亲近道友名为“狩猎上师”。传统上是把它比作猎麝香鹿——猎人偷偷靠近,杀了它,把它搬走。我们可能会用这种方式亲近上师或道心,但这样一来即成自欺,跟真正地敞开或放下毫不相干。
  或许我们心中会误以为灌顶是移植,是把上师心中的法力移植到我们心中。此乃错认法教为我们身外之物的心态。这好似心脏移植,或像是换个脑袋,把我们身外之物植入我们之身。我们会对有关移植的种种可能加以评估。我们旧有的脑袋大概不合适,或许该丢入垃圾堆,我们应该有个比较好、更聪明、很有头脑的新脑袋。我们过于关心自己从可能作的移植中会得到什么,以致把将会主持这项手术的医生给忘了。我们可曾暂停这种关心,抽点时间去跟我们的医生打打交道?他能胜任吗?我们选定的脑袋合适吗?我们的医生对此选择有何意见?或许我们的身体会排斥那个脑袋。我们满脑子都在盘算自己将会得到什么,以致忽略了现实,忽略了与医生的关系,忽略了这个新脑袋究竟如何。
  这种对灌顶一事的态度非常浪漫,但毫无实据。所以我们需要一位跟实际的我们有切身关系的人,我们需要一位能充当镜子的人。无论何时,我们一陷入自欺,就必须予以揭发、公开;任何贪得的心态,都必须让它曝光。真正的灌顶始于“心心相印”,也就是你和道友彼此以真面目直来直往。这是真有可能发生灌顶的情况,因为以接受手术来根本改变自己是完全不切实际的想法。没有人真能绝对改变你的个性,没有人能令你脱胎换骨。你必须用现成的材料,你必须如实接受自己,不是接受理想中的自己,也就是说何必须放弃自欺,莫打如意算盘。你必须认清和接受自己的整体和个性,这样你才有可能得到一些启示。
  到了这个阶段,你若表示愿意跟医生合作,入院接受治疗,医生那一方面便会给你准备一间病房和其他所需;双方将会共同创造一个敞开沟通的情况,此即“心心相印”的基本意义。这是真正将加持、上师的道心和你自己的道心合而为一的方法——外在的上师敞开自己,而你也敞开内心,处于“觉醒”的状态,于是两个素质完全相同者会合了。灌顶的真义便在此。灌顶不是加入俱乐部,不是成为团体中的一员,或一只屁股上烙有主人标记的羊。
  现在我们可以看看灌顶后的情形。经过了“心心相印”,我们便是与道友有了真正地沟通;我们不仅敞开了自己,同时还灵光一闪,顿悟了部分法教。上师创造出这种情况,我们体验到这种灵光,一切似乎万事如意。
  起初我们非常兴奋,一切无不美好。我们可能一连几天“飘飘欲仙”,兴奋不已,好像我们已经成佛了;我们一点也不为俗事烦心,一切都很顺畅,禅定境界时时现前——这是与上师坦诚相交那一刻所留下来的持续感受,十分平常。至此,许多人会觉得无需再与道友共事,而可能离去;我听说在东方这种情形很多:某些弟子会晤上师,一得顿悟,即行离去。他们想要保持当时的觉受,但时过境迁,日后所剩下来的却只是他们一再回味的记忆、言语和观念。
  得此觉受后,你第一个反应很可能是把它写在日记里,用文字说明所发生的一切,你会想藉着写文章、写回忆录、与人研讨或跟亲眼看到你得此觉受的人谈论,让自己安住于此觉受。
  或许有人曾去东方,在得到此觉受后返回西方。他的朋友可能发现他有了极大的转变。他也许看来比以前沉着、宁静、聪明。许多人会在私人问题上向他求助、求教,希望知道他对他们的修道经验有何看法。开始时,他会认真地帮助他们,拿他自己在东方的经验来印证他们所遭遇的问题,告诉他们那些他所亲身经历的美丽、真实的故事。这很能令他鼓舞。
  但在某个阶段,这种情况易出毛病。记忆中的那种灵光一闪,失去了原有的明亮。灵光不能持久,是因他将其视为身外之物。他觉得自己有过顿悟的经验,而此经验超凡入圣,属于修道。他把这种经验看得很了不起,逢人便讲,讲给本国的凡夫俗子,讲给怨敌、朋友、父母、亲戚,讲给所有那些他觉得自己业已凌驾其上的人,无论怨亲。然而,如今他已失去那种经验,有的仅是记忆。但是话已说出,不能收回;他不能明言过去所说是错的。他绝不肯那么做,因为认错太没面子,何况他对那种经验仍有信心,仍然相信自己确曾有过深刻的体验。不幸的是,由于他曾利用和评估那种经验,以致那种经验现已不再为他所有。
  一般而言,情形是我们一真的敞开或“闪光”,紧接着就是晓得自己敞开了,而顿起评估之念。“哇!太好了,一定要把它抓住,保存起来,这可是甚为希有的宝贵经验。”我们如是想要抓住那种经验,而问题就出在这儿,出在把真正敞开的经验看作宝贵的东西。我们一想抓住那种经验,整套的连锁反应就开始了。
  我们若视某一事物为宝贵、非凡,它就变成跟我们是两回事了。例如,我们平常没把自己的眼睛、身体、双手、头脑等看得多么宝贵,因为我们知道它们是我们的一部分。当然,一旦失去其中的任何一个,我们自动的反应将会是深感损失重大——“我失去了理智,我失去了手臂,无可取代!”那时我们始知其可贵。若是始终拥有,则习以为常,不以为贵,仅知自己有这么个东西而已。有所失,才有机会领略所失者的价值。因怕分离,故想评估,殊不知造成分离的就是评估。我们把任何突来的灵感都看得非常重要,因为我们怕失去它。此即自欺涉入之时。有了自欺,就表示我们对敞开的经验及其与我们的关系失去了信心。
  总之,敞开与我们的现状不再合为一体,敞开成了我们身外之物,于是我们开始玩游戏了。很显然的,我们不能自承敞开已失,不能说:“我过去有,现在没了。”这种话我们说不出口,因为一说出来,我们那成就者的身分就完了。所以自欺的一部分是旧事重提。我们宁愿讲过去的故事,而不愿当下再去体验,因为故事生动有趣:“从前我依止上师时,发生过如此这般的事;上师说过如此这般的话,而如此这般的使我敞开自己……等等。”这种自欺,意谓老是把过去的经验重新提出,权充现有。要想现在真有,你必须不去评估那灵光一闪有多美妙,因为让那种经验远离你的,就是这种忆念。我们如果一直感受那种经验,便会觉得它很平凡,而平凡正是我们所不能接受的。“我若能再有一次敞开自己的美妙经验,那该多好!”我们如是忙于追忆,而不急于追求,这便是自欺的游戏。
  自欺须有评估的观念和持久的记忆。回想过去,我们生起怀旧之情,从记忆中得到乐趣,但却不知自己如今身在何处。我们回忆“过去的好时光”、“过去的好日子”,我们根本不让内心的沮丧浮现出来,我们不肯怀疑自己跟什么失去了接触。每当沮丧可能出现,有所失的感觉即将生起之时,“我”的自卫本性立即让我们想起过去之事和过去所听到的话,使我们获得安慰。“我”就是这样不断寻找那不基于今的灵感,永远是在追溯从前。这是更加复杂的自欺行为,因你根本不让沮丧出现。“既然已获这么大的加持,有幸得到这些了不起的修道经验,我怎能自谓内心沮丧?那是不可能的事,我没有沮丧的余地。”
  有一个关于西藏大师玛尔巴的故事。玛尔巴初遇其师那诺巴时,那诺巴造了一座坛城,说它体现某位忿怒尊的智慧。坛城与那诺巴都具有极大的精神力量。那诺巴问玛尔巴要先向何者顶礼,以求顿悟成觉。玛而巴是位学者,他想:上师是血肉之躯,一如常人,而上师所造坛城是清净智身,全无人的缺陷;因此,玛尔巴先向坛城顶礼。于是那诺巴说:“你的灵感恐将消失。你作了错误的选择。坛城是我造的,没有我就没有这座坛城。这跟智身与人体的高下,全不相干。这座坛城的庄严展示,皆出于我。”
  这个故事表明梦想、愿望等的要素,都是自欺。只要你把自己或自己的任何经验看作“美梦成真”,你就陷入自欺了。自欺似乎总是依赖梦想的境界,因为你想看的是尚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目前所见的东西。你不肯接受现实,也不愿安于现状。因此,自欺所表现出来的,总是企图创造或改造一个梦幻世界,或怀念过去的梦幻经验。自欺之反,就是如实面对人生。
  寻求任何一种福乐或梦想的实现,都必将遭受对等的失败和沮丧。问题全出在这儿:害怕分离、希望团聚等,不仅是“我”或自欺的表现或行为,而是好像把“我”当成能有作为的实存者了。其实,“我”就是那些行为、那些心思。“我”恐惧失去敞开境界,或失去无我境界——此即我们这里所说的自欺:“我”高声喊着它已失去其梦想成就的无我境界。恐惧、希望、患得患失等,都在“我”所做的美梦中进行,此梦的结构即是延续自我、保全自我,亦即自欺。
  因此,真正的经验超越梦幻世界,是日常生活中当下的多采多姿、令人兴奋的经验。当我们如实面对现状时,我们就不再期求更好。那时不会有奇迹出现;我们的沮丧不会说没就没。我们所感受的沮丧、无明等烦恼,乃是实情,内含至理。我们若真想学得和看到实际的经验,那就必须当下安住。问题全在你肯不肯安守本分,做一粒落实之沙。

  问:可否请您多谈一谈这种绝望之力的结构?我能了解为何会有绝望之感,但为何又有极乐?
  答:起初是有可能强迫自己体验极乐。那是一种自我催眠,因为我们不肯看我们的真实背景,我们专注当前的极乐感受。我们不顾我们的实际处境,而强令自己生起极乐之感。问题是,这种感受纯粹是建立在监视自己上,而监视自己完全是二元对立的做法。我们凭籍努力的确可以获得我们想要有的感受。不过,一旦我们从“高度兴奋”冷静下来,一旦我们了知自己仍在原地,像立于波涛起伏的大海当中的一块黑岩,我们就开始沮丧了。我们想要醉得忘我,而与天地合一,但总是办不到。我们人还在这儿,这个事实永远是第一个把我拉下来。接着,想要进一步满足自我等所有其它的自欺游戏登场,起因皆在我们企图完全护住自己。“监视者”的本质就是这样。

  问:您说人有了感受,便去理解它,为它分类,说:“那太好了。”这似乎是一种自动的反应。您能否谈一谈那些让人开始不这么做的办法?在我看来,你越想停止评估,你就越会评估。
  答:你一旦了解自己在这么做的时候没得到好处,我想你就开始自求出离了。你开始看出整个过程都是一出没有实益的大戏的一部分,因为你一直在建立而没能了解什么。出离之道不含魔术或花招,唯一要做的是忍痛摘下假面具,露出真面目。
  或许在你醒悟得道的企图必然落空之前,你须经过一再建立的阶段。你可能满脑子都是奋斗之念。其实,你可能连自己是来是去都弄不清楚;你已经到了心力交瘁的地步。那时你会得到一个非常有用的教训:放下一切,做个无名小卒。你甚至会有渴望成为无名小卒之感。解决之道似乎有二:不是干脆摘下假面具,就是先不断建立、不断努力到达某一高点,然后再放下一切。

  问:“我办到了”又怎样?修行不会就此全部告吹吧,会吗?
  答:不一定会。但是,下一步干什么?你想一再重提你过去的经验,而不如实面对现状吗?初次敞开的那一刻,你会感到极大的喜悦,美妙极了。但接着来的很重要:你是力求抓住和重温那次经验,还是不去碰它,让那次经验就只是一次经验,不试图重温旧梦。   问:你有雄心大志,老是想建立什么,结果越想越糟;于是你想一走了之,把它忘掉,试着用各种方法脱身。这是怎么回事?我们怎能超越这个事实:你越想成觉,越想多了解觉,情况就越糟,概念就越多?你怎么办?
  答:很显然地,你必须完全放弃寻求,不要再力图有所发现,不要再力图证明自己有何成就。

  问:可是有时你会有积极的逃避之感,那跟什么都不做并不相同。
  答:你一逃,就会发现不仅有人在后面追你,而且有人迎面而来。结果是无处可逃。你被团团围住。那时唯一之路是不折不扣的投降。

  问:那是什么意思?
  答:那就是说你必须面对现实,当下体验,不要再想往哪儿去,既不要再想离开什么,也不要再想奔向什么,因为二者相同,是一回事。

  问:自省和自观是否有违投降放下和当下安住?
  答:自省真是一个十分危险的方法。它可能像猫捕鼠时那样地监视自己,也可能是表示安分的一种理性做法。问题全在,你若怀有任何“彼”“此”关系之念,例如我在体验这、我在做这,“我”和“这”就都有了同样顽强的个性,而免不了会起冲突,颇像一父一母。有此两极涉入,你非出事不可。因此,重点全在让“这”不在那儿,“我”就不会在那儿。不然就是“我”不在那儿,故“这”不在那儿。不是说你要如是告诉自己,而是说你要如是体会,如是实际体验。你必须除去那监视者或观察两极者。一旦监视者没了,整个二元结构就垮了——二元对立仅存于有观察者维系全局之时。你必须除去监视者,以及除去监视者为了确保中央总部无所不知而设立的极其复杂的官僚制度。我们一旦除去监视者,便腾出了很大的空间,因为监视者及其官僚制度很占地方。“自”“他”所形成的滤网一除,空间就变得清晰、精确和贤明。空间含有极精确配合其中状况的能力。我们根本不需要“监视者”或“观察者”。

  问:监视者之所以存在,是否因为你想要过那看似水准较高的生活?而你一旦放弃这种想法,或许你会当下安住。
  答:不错,就是这样。监视者没了,高低的观念就用不上了,你也不再想努力奋斗,不再想爬得更高。于是你当下落实,安守本分。

  问:可以强行除去监视者吗?那不又成了评估的游戏吗?
  答:你不必把监视者看成恶棍。一旦你发觉禅修的目的不是要提升自己,而是要当下落实,监视者便不能有效地行使其职权,而自动引退。监视者的本性是力图极有效率和作为。但觉性是你早就有的,所以成觉的雄心大志和所谓“有效的”努力,都是弄巧成拙,注定要失败的。监视者一看没他的事,就走了。

  问:没有监视者,还能有觉吗?
  答:有,因为所谓监视者就是偏执狂。你可以有完全地敞开、全面地敞开,而无须分别“自”“他”。

  问:那种觉中有极乐感吗?
  答:我想没有,因为极乐全属个人之事。你是单独地感受自己的极乐。监视者一无,苦乐感受的评估也随之而去。当你有全面的觉知而无监视者的评估时,有无极乐,毫不相干,因为已无感受极乐者了。


难行之道

  既然没有人能救我们,也就是说没有人能奇迹似的令我们开悟,我们现在所谈之道乃名“难行之道”。此道不合乎我们的期望;我们所期望的是:涉入佛教是一段温和、愉快、充满慈悲的过程。其实,此道难行,是硬碰硬的心对心:你若敞开自心,愿意相晤,则上师也会敞开其心。这里面没有奇迹可言,敞开是双方共同创造的情况。
  通常,一谈解脱或悟道,我们就以为这些成就无需自己动手,会有别人帮忙。“你没问题,不用愁,不要哭,你将安然无事,我会照顾你。”我们总以为自己所须做的,只是宣誓入会、缴入会费、签名登记、遵命行事而已。“我深信你的组织是有效的,能解决我所有的问题。你怎么给我安排都可以;如果你想要让我吃苦受罪,请便。我什么都听你的。”这种除了遵命别无他事的心态,令人觉得安适。什么都交给别人去办,让别人教导你和改正你的缺点。但我们却大吃一惊的发现,实际情形并非如此,认为自己什么都不用做的想法,完全是打如意算盘。
  通过修道的种种困难,而正确的深入人生实况,需要极大的努力。因此,难行之道的重点似乎是修学者个人必须勉为其难,承认自己的真面目,摘下自己的假面具。你必须肯自立自强,难就难在这儿。
  这并非说,难行之道是要我们非做英雄不可。英雄的气概是建立在假定上;假定我们不好、不净、没有价值、没有悟道的本钱,以致我们必须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例如,我们若是中等阶级的美国人,那就必须放下工作、退学、搬出郊区的家、留长头发,或许还吸食毒品;我们若是嬉皮,那就必须放弃吸毒,剪短头发,丢掉破烂的牛仔裤。我们以为自己能不受诱惑就是与众不同,就是英雄作风。我们成了素食者,成了这个那个。我们想成为的,太多了。我们以为自己是在修道,因为我们现在所做的与过去完全不同,但这全然是冒牌英雄的行径,而此冒牌英雄,非“我”莫属。
  我们可以把这种虚妄的英雄行为发挥至极,而去修那极端的苦行。即使我们所信之教要我们每天倒立二十四小时,我们也会照办。我们净化自己、修行苦行,自觉已是毫无污点,改过自新,很有道德。或许当时看来这没什么不对。
  我们可能试图模仿某些修行之道,如美国印地安人的宗教之道、印度教之道或日本佛教的禅道。我们会从头到脚换装,学他们的打扮。或许我们的决定是去印度北部跟西藏人打成一片。我们可能穿上西藏的服饰,遵守西藏的习俗。这看来会像是“难行之道”,因为在此道上老是有障碍和诱惑来分我们的心,让我们难以达到目的。
  我们坐在印度教的静修之所,有六、七个月没吃巧克力了,所以我们心里想着巧克力或其它我们爱吃的东西。我们也许怀念以前过耶诞节或新年时的情景,但是我们仍旧认为自己已找到修行之道。我们已奋力通过此一道上的种种困难,如今已能胜任愉快,成了某种修行的大师了。我们期望修行所产生的神奇力量和智慧能令我们进入正确的心境。有时我们认为自己已达成目标,我们也许一连六、七个月都是“飘飘欲仙”或如痴如呆;后来,我们这种心醉神迷的状态又不见了。它就是这样忽来忽去,时有时无。对这种情形,我们该怎么办?我们可能有很长一段时间都“飘飘欲仙”或充满喜悦,但最后还是要降下来恢复常态。
  我不是说外国传统或持戒传统不适用于修道,而是说我们误信其中有能令我们获得正确心态的妙方。这似乎是把问题本末倒置了;我们希望能从操纵物质或自然界当中获得智慧和解悟,我们甚至期望科学大师们替我们做。他们可以把我们送进医院,用适当的药剂把我们的意识提升到崇高的境界。但我认为这是无法如愿的事,我们无法摆脱自己的真面目,它永远跟着我们走。
  我们回过头来要说的是,我们若想完全敞开自己,那就须有某种真正的布施或奉献。这种布施不拘形式,但若要使我们的布施真有意义,我们就必须不望回报。我们具有多少头衔、穿破多少外国服装、懂得多少哲理、发过多少誓愿、参加过多少神圣仪式,这些都无关紧要;要紧的是我们必须布施而不望回报。这是真正的难行之道。
  我们也许畅游日本。我们也许喜欢日本文化,喜欢日本的庄严禅寺和华丽艺术品。这些经验不仅让我们觉得美妙,同时也传给我们一些讯息。日本的文化是出于日本的整个生活方式,而日本的生活方式又与西方的生活方式迥异,因此日本文化对我们有话可说。但文化的精致和形象的优美究竟能对我们起多大的震撼,与我们有多大的关联?我们不知道。我们只是想回味美丽的记忆。我们不想对自己的经验过于深究。那是敏感地带。
  或许某位上师在一个非常动人、极有意味的仪式上为我们灌了顶。那项仪式真实、直接、庄严,但我们对此经验肯提出多少疑问?那是私事,太敏感而不能问。我们宁愿把那次美妙的经验贮存起来,以便在日后境遇不顺、心情沮丧时,拿来回忆一下,安慰自己,告诉自己我们真的作过有价值之事,真得入道了。这一点也不像是难行之道。
  相反的,我们像是一直在收集,而不是在施舍。我们若仔细回想自己的求道过程,我们能记起自己曾经做过那些完全而又适当的布施,曾经敞开过自己而施舍一切吗?我们是否摘下过假面具,脱掉过甲胄,剥去过皮、肉、血管,直到内心?我们真的有过剥去、敞开、布施的经验吗?这是根本问题。我们必须真正放下、有所施舍,即使非常痛苦,也要勉为其难。我们必须动手拆除我们一手造成之“我”的基本结构。拆除、脱掉、敞开、放下的过程,是真正的学习过程。这种指甲长入肉内的情况,我们已决定放弃多少?很可能我们根本没想放弃任何东西。我们只是一直收集、建造,一层一层往上盖。因此,展望难行之道,很能令人怕怕。
  问题在于我们想找一个轻松无苦的答案。但这种解答不适用于修道,而修道一途是我们之中的很多人根本不该走上去的。一旦上去了,就会很痛苦,而且下不来。我们自愿受暴露自己之苦,受脱掉衣服之苦,受剥去皮肤、神经、心、脑之苦,直到我们完全暴露在宇宙之前什么都不剩。这会很可怕、很痛苦,但修道就是这样。
  不知怎么回事,我们发现身旁有位陌生的医师,他要给我们开刀,但不给我们麻醉,因为他真想跟我们的疾病沟通。他不准我们摆出修道的门面、玩弄心理的诡辩、伪装心理上有病,或戴着其他假面具;我们但愿从未遇到这位医师,我们但愿能自行麻醉。可是,我们已被套牢,跑不掉了。这不是因为他的力量大,我们本可跟他说声再见就走;然而,我们已经向这位医师暴露了那么多,如果换个医师从头再来,那将非常痛苦,我们不愿多受一次罪,所以只好硬撑到底。
  跟这位医师在一起,我们觉得很不舒服,因为我们老是想要骗他,尽管我们知道他能看穿我们的把戏。不施麻醉的手术是他跟我们沟通的唯一之道,所以我们非接受不可;我们必须对难行之道或这种手术敞开自己。我们越问“你要对我怎样”这类的问题,我们就越局促不安,因为我们晓得自己是怎么回事而明知故问。难行之道是一条极其狭窄而又无法脱离的苦路,我们必须完全放下自己去与这位医师沟通。此外,我们还须放下对上师的奢望,不再眼巴巴地盼望上师表现奇迹,以某种非凡无苦的方式给我们灌顶。我们必须不再寻求不痛的手术,不再希望他用麻醉剂或镇定剂让我们醒过来时只见一切完美。我们必须愿意以完全敞开、直接、没有任何死角的方式,与我们的道友及我们的生活沟通;难行之道就是这么艰苦。

  问:暴露自己是自然发生,还是有什么方法使其发生或令自己敞开?
  答:我想,你若已经投入暴露自己之道,那么你越无为,敞开之道就越明显。我认为敞开是自动的,并不要你非做什么不可。在开始谈放下时我说过,一旦你已向道友完全暴露自己,你就什么都不用做了。这是只管如实接受现状,而现状则是我们反正都要接受的。我们常常发现自己处于赤身裸体而希望有衣遮丑的情况,这种窘境是我们在生活中总会有的遭遇。

  问:我们是必须先有个道友,然后才能暴露自己,还是只对生活情况暴露自己就行?
  答:我想,你需要一位看看你做的人,因为那样你会觉得更为真实。在没人的房间脱衣服容易,在人多的房间就难为情了。

  问:这么说来,我们其实是把自己暴露给自己?
  答:对,但我们不这么看。我们强烈地感觉到有观众在旁,因为我们的自我意识太重了。

  问:我看不出苦行或持戒为何不是“真正的”难行之道。
  答:你能欺骗自己,自以为是在修难行之道,其实不是。这就像是在一出英雄剧里,英雄事迹含有很多“温柔之道”,而难行之道则多属于个人。做过英雄之后,你还有难行之道要走,这是很能令人震惊的发现。

  问:是否必须先走英雄路,不屈不挠地走下去,然后才能走上真正的难行之道?
  答:我不认为如此。这正是我要指出的。如果你走上英雄之路,你的个性便会加上层层的皮,因为你有成就感。后来你却吃惊地发现,你所需要的是别的,于是你又得把加上的皮层层剥掉。

  问:您说有受难忍之苦的必要。理解摘下假面具的过程就能无须受苦了吗?
  答:这是个微妙的问题。理解不是真做,只是懂了。你能理解受苦刑的人生理起何变化、心理感受如何,但实际的体验完全是另一回事。光是理解痛苦不够,你必须实际体验。唯有亲身体验,才能接触问题核心,但你不必制造苦境。有了手持利刃的医师道友在旁协助,苦境自会出现。

  问:如果你正在放下的过程当中,此时你的道友似乎要对你开刀而又解除你的麻醉,那可是极为恐怖的情景;你的道友好像很生气、很厌烦,让你想逃。您能否把这种情形说明一下?
  答:重点就在这儿。难行之道是不施麻醉的手术,你必须愿意接受才行。你要是跑了,那就像盲肠需要开刀而跑出手术室的病人;他的盲肠可能因此溃裂。

  问:但我要说的是你跟道友初识的阶段。相晤不过五分钟,突然,屋顶塌了下来,而他却一走了之,留下烂摊子让你收拾。或许他还丢下几句话:“你要走的路,我不陪你走。五分钟已过,放弃这条路,完全放弃它,自己看着办,等你完全摆脱了它的时候,我再跟你谈。”我得到的感受就像这样。
  答:你要知道,这跟初学、宿学无关;问题全在你跟自己相处多久。你若曾跟自己相处,必然了解自己。这有如一种普通疾病;假定你到各国旅游,途中病了,决定就医。这位医师只能勉强用你说的语言跟你交谈,但是他能触摸你的身体,看出你的病因,而决定把你送进医院开刀。这全要视病情的轻重而定。手术的缓急要跟着病情恶化的程度走,迟了就完了。如果你患盲肠炎,而医师迟迟不动刀,或许是为了要先跟你交个朋友,那么你的盲肠就有可能溃裂。你不会说这是良好的行医之道吧?

  问:为何有人要迈出修道的第一步?是什么引导他修道的?是意外、命运、业力,还是什么?
  答:你若完全暴露自己,你就已经是入道了。如果你只暴露一半,那么你也只有部分入道——付出多少,收回多少。如果你对医师该说的不说,你便会复元得很慢,因为你没把自己的整个病历告诉医师。你告诉医师的越多,医师越能令你速愈。

  问:如果真正的难行之道是暴露自己,那么我该不该把自己暴露给我心目中的恶者,明知自己可能会受到伤害?
  答:敞开不是一遇威胁就挺身而出,做个烈士。你不必面对疾驰而来的火车敞开自己。那是逞英雄,不是真正的难行之道。
  每当我们面对心目中的“恶者”时,它就对“我”的自保构成威胁,在此威胁面前,我们忙于自保,根本无暇看清威胁我们的是什么。要想敞开自己,我们必须突破自我保全之欲。这样,我们才能看清实况,切实应付。


  问:这不是一次完成的事吧?是吗?我的意思是说,你在某种情况下敞开自己,但在另一种情况下,你却又突然戴上了面具,虽然你的确不想这么做。完完全全地敞开似乎是很难得的。
  答:问题就在奋斗与敞开毫不相干。你一走上了修道之路,不奋斗就没事,也就不再有想不想要涉人生活情况的问题。“我”那善于模仿的猴性也消失了,因为它是基于二手资料,而不是基于如实的直接体验。奋斗是“我”。一旦你不再奋斗,就无征服奋斗者,奋斗自然消失。所以你看,这不是一件要把奋斗打败的事。

  问:为了敞开自己,你该不该一怒就发脾气?
  答:我们讲的敞开和放下,以忿怒时为例,并不是说你要真的跑出去见人就打。那似乎是在满足“我”的需要,不是在适当地暴露你的忿怒,而适当地暴露忿怒就是如实看清忿怒的激烈本质。这一点通用于在各种情况下的暴露自己。问题是要如实看清情况的本质,而不是要有所作为。当然,你若毫无偏见的对情况完全敞开,便会知道怎么做是对的,怎么做是不智的。如果某种做法不智,你当然不会走那条路,而会选择明智、富有创意之路走。你并非真地用心抉择,但你必会走那有创意之路。

  问:收集东西和为伪装辩护是无可避免的阶段吗?
  答:我们先是收集东西,后又跟这些东西变得难分难舍。这就像手术过后皮肤上留下了缝合伤口的线。我们害怕拆线,因为我们已对自身中的外来物感到习惯了。

  问:您认为没有上师也有可能开始看清实相,看清自己的真实面目吗?
  答:我认为根本不可能。你必须有个道友,才能放下和完全敞开自己。

  问:这个道友一定要是活人吗?
  答:对。任何其他你自认为能与之沟通的“对象”,都是想像出来的。

  问:基督教义本身可做道友吗?
  答:我不认为如此,那是想像的情况,任何教义都是这样,并不限于基督教义。问题是我们可以自行解说,问题全在这儿:写成文字的教义总免不了任由“我”讲。

  问:听您讲敞开自己和暴露自己,很能令我联想到某些学派的心理疗法。您看心理疗法之所为有何作用?
  答:大部分的心理疗法都有这个问题:你虽说把心理治疗的过程看作“治疗”,其实你的真正意思是说它是一件有治疗作用的事。换言之,这种治疗对你是一种嗜好。而且,你把你的治疗情形看作完全受制于你的血统和病历等过去发生之事。由于过去你跟父母的关系不好,如今你才有了这种不良的性向。你一旦开始讨论某人过去的一切,试图把过去与现在连在一起,那人就会产生在劫难逃、无可救药的感觉,因为他无法取消过去。他自觉为过去所困而无路可走。这种治疗的方法极其不智,且很有害,因为它不让你涉及此时此地正在发生之事所具有的创造性的一面。反之,如果心理疗法强调生活在当下一刻、致力于眼前问题,不只是嘴巴说、脑子想,同时还切实体验真正的感受,那么我就认为它是很妥善的疗法。不幸的是,有很多心理疗法和心理治疗医师,都只顾证明自己和自己的理论是对的,而不管现实是怎么样。实际上,他们还觉得面对现实是恨可怕的事。
  对任何理论方面的问题,我们都应予以简化,而不要把它弄得很复杂。当下的一刻,即含过去的全部和未来的走向。因为一切全在这儿,所以我们不必到别处去找答案来证明我们过去是谁、现在是谁或未来可能是谁。我们一想要揭开过去,我们现在就卷入了雄心和奋斗,而不能如实接受当下的一刻——这是非常懦弱的做法。此外,我们也不宜把我们的医师或上师视为我们的救主,我们必须在自己身上下功夫。我们实无选择的余地。在某些情况下,道友也许会加重我们的痛苦,而那是医师与病人关系中的一部分。我的意思是,不要把修道看作豪华舒适和轻松愉快,而应只视之为如实面对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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