敞开之道
现在我们应该已经明了,要想找到敞开之道,必先如实地体验自欺、完全地暴露自己。我们甚至会迟疑不决,不知是否该把这么一个充满希望的主题看作敞开之道,因为我们对自己的野心十分留意;但留意也是念念不忘的一种表现。其实,此刻的迟疑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欺——以力求慎重为理由而置法教于不顾。
敞开之道的入门在于体验暴露自己,这种体验我们在讲“灌顶”时讨论过了,那就是对人生敞开自己,以真面目做人,把自己的优缺点全部呈现给道友,且自行修道。在呈现自己、受过心心相印的灌顶之后,你也许会评估自己的资历。你有过那么一次非凡的经验:你曾能敞开自己,你的道友也敞开了,以致你同时与自己和道友相会。那真令人兴奋,美妙极了!
问题在于我们老是想要保全自己,一再肯定自己一切正常。我们不断地想找点实在的东西安身;两心相会那种“神奇”境界,在我们看来太不可思议了,以致它似乎加强了我们对神通的期待。
因此,自欺之路的下一步是想见神通。我们读过许多瑜伽士、宗教家、圣人和下凡之神的传记,它们似乎都谈到惊人的神通,不是穿壁而过,就是把世界颠倒过来,诸如此类。你想对自己证明这种神通是有的,因为你想确定自己是站在上师这一边,站在教义这一边,站在神通这一边;你想确定自己之所为是安全有力的、好得惊人的;你想确定自己是在“善男信女”这一边。你想要成为那些具有奇才异能的少数人士之一,成为那些能把世界颠倒过来的人士之一:“我原以为自己是站在地板上,但却发现自己是站在天花板上!”与道友相晤时那种突然发生的心心相印,的确是真实无伪的经验,十分惊人,简直就是神通。或许我们并不百分之百的确定,但这样的神通一定意味着我们找到了什么,意味着我们终于发现了真道。
这种极力想要向自己证明自己走对了路的做法,显示我们有着非常内向的心态;我们对自己和自己的处境非常注意,我们觉得我们是少数,我们是在做极不寻常之事,我们与众不同——这种想要证明自己天下无双的企图,其实只是想要给自欺找个理由罢了。“我当然有过殊胜的经验;我当然见过神通;我当然有眼光,听以我要继续下去。”这是非常自闭、内向的状态。我们没时间跟别人、亲友或外界来往。我们只关心自己。
终于,这种做法变得乏味了。我们开始明白自己是一直在欺骗自己,因而起步走向真正的敞开之道。我们开始怀疑自己的信仰全是幻想,怀疑自己在评估中曲解了自身的经验。“不错,我是有过刹那的顿悟,但我也因想要占有它、抓住它而失去了它。”我们开始发现自欺没用,发现自欺只是为了安慰自己、接触内心、向自己证明什么,而不是真正敞开。在这个阶段,你会开始折磨自己,说:“如果我力求不自欺,那就是另一种自欺;如果我力求避免这种自欺,那也是自欺。我怎能解脱自己呢?如果我力求解脱自己,那也同样是另一种自欺。”如是,连锁反应持续下去——这是叠床架屋的偏执狂所引起的连锁反应。
发现自欺之后,我们遭受极大的偏执和自责之苦,这是有益的。感受到野心的无望、力求敞开的无望、力求振作的无望,是件好事,因为这种感受可为另一种向道之心打下基础。我们所要说的就是这一点:我们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敞开?我们的心念叠床架屋,是向肉内生长的指甲,也就是内向:如果我这么做,就会那样;如果我那么做,就会这样。我怎能避免自欺?我认出自欺了,看清自欺了,但又如何脱离自欺呢?
恐怕我们每个人都得自行通过这个阶段。我不是引导各位走成觉之路,我不保证什么,我只是提醒各位这种做法大概有点问题。
或许,我们的确觉得这种做法有点问题,因而向上师求教。
“我完全相信此道适合我,当然相信,这一点我们谈都不用谈。不过,好像什么地方出了毛病。我在自己身上一再下功夫,然而我却发现自己连续遭受到同样的失败。”
“好,以后呢?”
“以后嘛,我忙得无暇做别的,因为我被这件事迷住了。”
“好,那就把身心放松,休息休息。”
“我有什么能做的吗?您什么建议都没有吗?”
“恐怕我一时还不能提供你解决问题之道。首先,我必须晓得你到底有什么毛病,各行各业的专家都会这么说;如果你的电视机出了毛病,你不是立即换个真空管,你先要把整个电视机检查一遍,看看哪个零件失效,哪个真空管不灵。”
“其实,也看不出有什么真正的毛病,只是我一去碰这个问题,它就发狂,全不对劲了;我试着去改正它时,却一点效果都没有,好像什么地方融掉了。”
“问题严重。”
“您看,每次我按照您和其他上师教我的方法去自行解决问题时,我虽一再努力,但问题似乎解决不完,老是不断出毛病。如果我开始端坐、暂停呼吸或修他法,我虽尽力做好,老问题还是一再重现。我对这些法教和修法都有极大的信心——我当然有。我爱上师,我爱修法,我的确如此——我对上师和修法完全信任。我知道有很多人因为走了我如今想走的路,而获得美满的结果,但我是怎么了呢?也许我造过恶业,也许我是败家子。会是这样吗?果真如此,我就跪行到印度去朝圣,只要有必要,牺牲什么我都肯。我可以绝食、我愿受任何戒,只要能得道,只要能真正入道就行。我能做什么?在您的经典里有没有其他针对我这种人的处方?有我能吃的药吗?有我能献的祭吗?”
“我不能确定。明天再来见我,也许我们能想点办法。”
道友可能说的就是这样:“明天或周末再来见我。我们好好谈谈,不用担心。”于是你又去了,你又见到他了,你以为自己有严重的问题,以为他已为你想出各种解决的办法;不意他却还是那一套,见面只是问:
“你好吗?近况如何?”
“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一直在等您的解答。您晓得我的处境,我的情况糟透了!”
你变得脾气暴躁,并不是全无道理:一切如常,一点动静也没有,一周又一周,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去见上师。你想开了,觉得一切努力都将落空,内心里却仍暗自希望:也许这次会成功,也许第四周、第五周或第七周会成功。“七”可是一个极具象征性的神秘数字。随着时间的过去,你变得绝望了。你即将去调查一下是否能有其他解决之道。“我也许该去见另一位上师。”你想,“或许我该回国跟本国人共修。这个地方的环境与我格格不入,这位上师与我之间似难沟通;他应该跟我有某种沟通,可是很令人失望,什么都没。”你就这样坐在那里等,每次见到他,你几乎立刻知道他要对你说什么:“回去修禅。”或“你好吗?请喝茶。”老是这几句话,一次又一次。
毛病在哪儿?其实,根本没毛病,完全没毛病。就你的道友而言,情况良好;但在你这方面,这段急欲克服什么的等待期间,其本身便是个毛病,因为等待期间会令你太专注自己,向内发展而不向外发展。你在心理上或心态上,有向内集中的倾向,有所谓“大事”的观念。要说有毛病,毛病就在这儿。
或许我该给各位讲一个关于那诺巴和其上师帝洛巴的故事。帝洛巴是印度的大智者,这位上师跟他的弟子那诺巴在一起十二年,做的几乎就是我们刚才谈的那种事。“如果你去厨房把汤拿来给我,我就教你,也许教你。”帝洛巴会这么说。于是那诺巴把汤拿来;但为了拿汤,他曾在厨房遭受厨师和居士们的毒打。他回来时满身是血,但心里快乐。当他献上汤后,帝洛巴会说:“我还要一碗,去拿。”于是那诺巴又去拿汤,回来时已被打得半死。他之所以肯去拿汤,是因他渴望获得法教。这次帝洛巴会说:“谢谢,我们到别处去吧。”这种情形一再重复,直到那诺巴的期求之心已达极点。就在这个时候,帝洛巴脱下草鞋,用它打了那诺巴一个耳光。那是灌顶,无上甚深灌顶,最伟大的灌顶——还有许多其他形容词可用。脸上被草鞋一击,那诺巴顿觉无事可做了。
但是我们不要被这神秘的一幕冲昏了头,整个重点就是敞开之道。我们已经彻底观察过和体验过自欺,我们一直在背着自欺的重担,一如乌龟背着它的壳;我们老是想把自己封入此壳,企图冲入“某处”。我们必须完全放下这股冲劲,完全放弃这种苛求,我们必须对自己发点悲心,而敞开之道,即始于此。
此刻我们应该谈谈悲心的意义。悲心是敞开之道的钥匙和基本气氛。解释悲心观念的最佳、最正确的方式,是从清明——含有基本温情的清明——来谈悲心。在此阶段,你所修的是自信。当你的修行在日常生活中的地位更加显著时,你开始信任自己,并且有了悲心。这种悲心不是为某人难过,而是基本的温情。虚空和清明有多大,温情就有多大。温情是自觉内心不断生起善念时所有的那种快感。不管你在做什么,你都不会像勉强修禅时那样觉得枯燥无味、度日如年。其实,禅修是轻松愉快、纯出自然之事,是不断跟自己友好的行为。
跟自己友好之后,你不能只是把友情藏在心中;你必须有表达的管道,那就是你与世间的关系。如是,悲心成了你通往外界的桥梁。对自己的信心与悲心,令你想与生活共舞,想与世间的诸般活力沟通。若无这种启发和敞开,修心之道便成了轮回的欲道,你仍被困在改善自己之欲、实现梦想之欲当中。如果我们觉得无法达成自己的目标,我们便会失望而折磨自己;反之,如果我们觉得能够达成自己的目标,我们便会自满而盛气凌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要碰我。”我们变得恃才傲物,像我们见过的某些精通本行的专家。如果有人向他们发问,尤其是质疑或问得愚蠢,他们就火了,而不肯作任何说明。“你怎么会说这种话?怎么会问这样愚蠢的问题?你不明白我懂什么吗?”
或许,我们甚至能成就某种二相对之定,修证到一种“神秘境界”。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可能看来十分安详,有着传统所说的道貌。但我们会经常需要充电来维持我们的“神秘境界”,而且还会不断自我欣赏,一再检查和耽迷于自我的成就。这是对小乘的独自修观或独觉所作的典型曲解,而且多少也是一种瞋恚。此中毫无悲心或敞开,因为我们太专注自身的经验了。
悲心与成就完全无关。悲心广大豁达,真发悲心的人,不知他是对别人慷慨,还是对自己慷慨,因为悲心是随缘布施,没有方向,没有“为己”、“为他”之念。悲心充满喜悦,那是自然生起的喜悦、信心常在的喜悦、极感富足的喜悦。
我们可以说悲心是富足的根本心态:反贫穷的心态,对贫穷的战争。悲心含有各种英勇、活泼、积极、远见、开阔等特质。悲心意含宽广的思路,对自己、对世间都更自在、更大方。此即为何接着小乘来的第二乘名为“大乘”。悲心的心态是,人本生来即富,无须致富。如果没有这种信心,禅修根本不能化为行动。
悲心自会使你与他人交往,因为你不再视之为浪费精神。他人能给你充电,因为在与他人交往的过程当中,你承认了自己的富足。是故,如果你有困难的工作要做,如跟他人或人生的各种情况打交道,你不会觉得束手无策。每当你遭遇困难时,困难便提供你一个可喜的机会,让你能表现你的富足。这种人生态度,全无贫穷之感。
悲心这把进入敞开之道或进入大乘的钥匙,使得超凡的菩萨行成为可能。菩萨道起自布施与敞开这个放下的过程。敞开不是把什么东西给别人,而是放下自己的需求和需求的基准——这就是布施波罗蜜;它是在学习信赖这个事实:你无须确保自己的地盘,且学习信赖自己的根本富足,信赖自己有敞开的本钱——此即敞开之道。你若放下“需求”的心态,基本的心理健康就开始展现出来,从而导致下一个菩萨行——持戒波罗蜜。
一旦敞开了,放下了一切,而不考虑“我在做这、我在做那”之类的基准,不考虑自己,则其他与自保或收集有关的情事就都变成无关了。这是究竟的持戒,它加强敞开和勇气:你不怕伤害到自己或他人,因为你已完全敞开自己;你不觉得任何境遇平凡,从而有了忍辱波罗蜜。忍辱波罗蜜导致精进——即喜悦的特质。精进中有极大的参与之乐,这又带来无遮禅定的纵观,是为禅定经验,亦即敞开。你不把外境看作身外之物,因为你跟人生之舞及人生之戏打成一片了。
然后,你变得更加敞开。你不把任何事物看作该拒或该受,只是一切随缘;你不从事任何斗争,既不想战胜敌人,也不想达成目标;你没有收集或布施的牵扯;你根本没有愿望或恐惧——这是般若如实知见的智慧展现。
所以敞开之道的主题是,我们必须开始放下“我”的基本奋斗,完全敞开,绝对信任自己,是慈悲的真义。世上有很多以爱心、和平及心安为题的演讲。但是我们怎样才能实现爱心?基督说:“爱你的邻居。”但我们如何去爱?怎样去做?我们怎样使自己的爱心遍照全人类、全世界?“因为我们必须这么做,真理如此!”“你若无此爱心,你就必遭天谴,注定是恶;你即是为害人群。”“你若有此爱心,你就是在修道,走对了路。”但是怎样实行?许多人对爱充满梦想,甚至不折不扣地感到“飘飘欲仙”;但免不了会有间断,会有不陶醉在爱里的时候。那时发生了别的事,令人困窘的私事,我们想把它封起来;它是“阴部”,见不得人,不属于我们的神性。我们别去想它。我们只要再爆发一次爱就行了。如是一次又一次地爆下去,我们企图不理会自身所有而为我们所排斥的那些部分,力求道德高尚、慈爱可亲。
我要说的也许会令很多人不快,但实际上,爱恐怕不只是美丽、浪漫的喜乐感受。爱不仅跟世间之美结交,同时也跟丑恶、痛苦、瞋恚来往;爱不是天堂重现。爱心或悲心,或敞开之道,是离不开实相的。要发爱心——遍满宇宙的大爱,不管你想叫它什么——你必须如实地接受人生的全局,接受其光明,也接受其黑暗;接受其善,也接受其恶。你必须对人生敞开自己,与人生沟通。你也许正在努力推展爱心与和平,力求成功:“我们必会成功,我们要花数千元向各地广播爱的教义,我们要宣扬爱心。”好吧,宣扬吧!去做吧!花钱吧!这种做法背后的急于求进,将会怎样?你们何必强迫我们接受你们的爱?为何要这么急、这么费力?如果在速度和冲劲上,你们的爱跟别人的恨一样的话,那么看来是有毛病了——这似乎像是称黑暗为光明。此中含有极大的野心,而这种野心是以劝人改变信仰的姿态出现。那不是敞开来如实与事物沟通。“世界和平”的终极涵意,是尽除和平与战争的观念,对世间的正面与负面都是同样完全地敞开自己。这就像是从高空俯瞰世间:有明、有暗,二者皆收眼底;你不会想要护明抗暗。
菩萨行有如照在一百碗水上的月亮,同时出现一百个月影,每碗水中都有一个。这不是月亮有意如此,也不是谁设计出来。但不知何故在一百碗水中自然就有了一百个月影。敞开指的即是这种绝对的信任和自信。敞开的悲心也是这样运作,不是刻意去制造一百个月亮,以便让每一碗水中都有一个月影。
我们面临的基本问题,似乎是我们太致力于证明什么,这一点与偏执狂和贫穷感有关。你一想要证明什么或得到什么,你就不再是敞开的了,因为你必须检查每一件事,必须把每一件事安排得正确无误。那是非常偏执的生活方式,并不真能证明什么。你也许能在数量上创下记录——我们建造的最雄伟,我们收集的最多、最长、最大。但你一去世,谁还记得这些记录?就算记得,记得多久?一百年?十年?十分钟?有价值的记录,是当下的记录,是现在的记录——现在有无真正的沟通和敞开。
这是敞开之道,也就是菩萨道。一位菩萨,即使诸佛授与勋章,宣告她是全宇宙中最勇猛的菩萨,她也不会在意;她根本不会把此事放在心上。你在经典里决不会读到菩萨接受勋章的故事。本来就该如此,因为菩萨无须证明什么。菩萨行是自然的行为,是敞开的生活、敞开的沟通,其中根本没有奋斗或急进的成分。
问:做菩萨的意思,我想是在帮助他人,而他人会有特定的要求,所以菩萨必须做特定之事。我们所谈的那种完全敞开的观念,怎能配合这种做特定之事的需要呢?
答:敞开不是反应迟钝,不是做个行尸走肉。敞开的意思是随机应变。由于你不想从中获利,所以你能用真正适合当时情况的方式放手去做。同样的,如果他人向你要求什么,那也许是他们单方面的问题,你不必讨好任何人。敞开意谓“做真正的你”,如果你觉得做真正的你舒服,那么敞开和沟通的环境便会自动、自然地出现。这就像我们讲过的月亮与水碗:水碗若在那儿,便会反映你的“月性”;水碗若不在那儿,便不会;水碗若只有半个在那儿,便只会反映半个月亮——一切全看水碗如何。你这个月亮只是在那儿敞开着,水碗也许反映你,也许不反映你。你既非在意,也非不在意;你只是在那儿而已。
情况自动发展。我们无须削足适履,让自己去配合什么职位或环境。我想长久以来,我们之中的许多人都是一直企图做那种事,企图局限自己,把自己分门别类塞入种种狭隘固定的环境。我们见木不见林,花费太多精神去专注一点,结果大吃一惊地发现,竟然有整个的地区被我们漏掉了。
问:我们能够以悲心行事,而又把该做的事做好吗?
答:不急进时,你会觉得有足够的活动和做事的空间,你会把该做的事看得更清楚。你会变得更有效率,你的工作也会变得更精细无误。
问:仁波切,我想您曾区分过敞开之道与内向之道。能否请您详细说明您所看到的内外之别?
答:你用的这个“内(internal)”字,似乎意含奋斗、内向、反省自己是否够杰出、够能干、够体面。这种做法过于“在自己身上下功夫”,过于向内集中。敞开之道则是完全针对实况去做,根本没有某一办法可能行不通、某一件事可能会失败的顾虑。你必须放弃偏执,不要老是妄想自己不能配合情况,或会遭到排挤。你只该如实面对人生。
问:温情从何而来?
答:不急进,就有温情。
问:那不就是果吗?
答:也是道,也是桥;你不住在桥上,你走过桥去。禅修的经验里,自有某种不急进的意识,这也是法(dharma)的定义。法的定义是“冷静”,冷静意含不急进。如果你热中什么,你会想要尽快把它拿到手,以满足你的贪欲;没有需要满足之欲,就没有急进。你若真能跟禅修的纯朴亲近,急进便会自行消失。由于不赶工,你才能放松;由于能放松,你才能陪陪自己,与自己为友。于是思想、情绪、举心动念,都经常把重点放在你跟自己友好的行为上。
换句话说,悲心是禅修的实质,是落实的感受。悲心的温情,意谓不要匆匆忙忙,而要如实跟每一情况打交道。“坐牛(Sitting
Bull)”这个十九世纪一位美国印地安人酋长的名字,似为绝佳范例。“坐牛”是非常稳重落实的有机体。你确确实实在那儿,安然休息。
问:您似乎是说悲心会成长,但又暗示无须培养它。
答:悲心自发、自长、自起,用不着我们费力。
问:悲心会死吗?
答:似乎不会。寂天(Shantideva)说,无悲之行,如种死树;有悲之行,如种活树。悲心不断成长,永不会死,即使似乎死了,也会留下种子,再生悲心。悲心是有机体,它能一直延续下去。
问:跟人交往之初,会有某种温情产生,可是后来不知为何,那股温情的活力变得势不可当,以致你被它套牢,动弹不得。
答:如果温情不含他意,不是为了让自己心安,那么它就是自给自足的,而且基本上是健康的。你做酥酪时,若提高温度,或过分助长,则做出的酥酪,绝不会好;如果你把材料放在温度适当之处就不管了,它反而会成为良好的酥酪。
问:你怎么知道何时该不管?
答:你不必老是管自己。你必须放手而不要力图维持控制,你必须信任自己而不要抑制自己。你越想抑制自己,就越有可能妨碍情况的自然运作和发展。即使你的工作不安定,看来说吹就吹,说变就变,甚至变得面目全非,你也不要担心。
问:如果有人制造一种让你担心的情况,那又怎样?
答:担心于事无补,反令情况更糟。
问:我们现在谈的这种做法,似乎需要某种无畏。
答:不错,非常需要。那种无畏就是积极的思想,富足的心态。
问:如果你觉得,非用霹雳手段不能令人究竟获益,那该怎么办?
答:尽管去做。
问:但若当时你还没有真正的悲智呢?
答:你不必怀疑或担心自己的智慧,你尽管依需要去做。你面对的情况本身就深奥得足以成为知识了。你不需要二手资料,你不需要支援或行为准则,情况会自动支援你。若须用霹雳手段,你就用霹雳手段,因为情况要你这么做。你不是有意逞强,你是情况的工具。
问:在不觉得自己有悲心时,应以何种行为来做沟通之桥?
答:你不必觉得自己有悲心。感情之悲和悲心之悲的区别就在此:你不一定感到悲心的存在——你即是悲心。通常,你若敞开,悲心自生,因为那时你不再耽迷于某种自私之念。
问:悲心之桥需要经常保养吗?
答:我不认为如此。它需要的是承认,不是保养。此即富足的心态;你承认有桥在那儿。
问:如果你怕某人,也许怕得有理,你该怎么办?对我来说,这种恐惧会破坏悲心。
答:悲心不是垂怜某一需要帮助或照顾的人,而是一般的、基本的、有机的、积极的思想。对别人的惧怕,似会让你对自己是谁没有把握,这也就是你怕某种情况或某一个人的原因。恐惧来自没有把握,你若确实知道如何处理那可怕的情况,你就不怕了;恐惧出于惊慌,惊慌是因没有把握而感到的不知所措。没有把握跟不信任自己有关;你觉得自己处理不了那个正在威胁你的神秘问题。你若真对自己有悲心,你便不会有恐惧,因为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的投影也会变得有条不紊,或多少是可以预测的。这样一来,你就有了般若,也就是知道如何应付各种情况的智慧。
问:您说的投影(projections),在这儿是什么意思?
答:投影是你在镜中的影像。由于你对自己没把握,世间就反映你的没把握给你看,于是你心中便开始为此影像所萦扰。你的没把握让你烦心,其实那完全是你在镜中的影像。
问:您说,你若对自己有悲心,你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答:禅修的这两方面总是同时出现。你若对自己敞开,对自己有正面的态度,你自会知道你在做什么,因为你对自己不再是个谜。这就是“惹那(jnana)”、“智”或“自然智”。你知道自己自然存在,你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所以你也就有了信任自己的本钱。
问:我若真跟自己为友,我就不会老怕出错了吧?
答:对。藏语称智为“伊希(yeshe)”,意思是“根本智”。你本身就在一切开端的起点或原始之处。你几乎可以称此智为“对自己的无始信任”。你根本无须去找开端;当下就是原始状态,故无寻找开端之理。当下即是开端,根本无始。
幽默感
从什么不是幽默感来看什么是幽默感,会很有趣。缺乏幽默似乎是由于以“冷酷的事实”为本的心态。有此心态者,为人处事都非常冷酷,诚实得要命,严肃得要命,用个比喻来说,他就像是活尸。他生活在痛苦之中,脸上老是带着痛苦的表情。他体验过某种冷酷的事实——现实——他严肃得要命,到了成为活尸的程度。严酷的活尸为幽默感之反,那种情形犹如有人手持利剑站在你的背后,如果你不好好地修禅,如果你不乖乖地坐正,你背后的人就要下手了。或者,如果你不好好地、诚实地、直来直往地过日子,有人就要打你。这是不必要的自我监视或自我观察所产生的不自在的感觉。不管我们做什么,都老是受到监视和检查。其实,监视者不是“大哥(Big
Brother)”,而是“大我(Big Me)”!我的另一面在监视我,在我背后,就要下手,就要指明我的缺失。这种作法,无乐可言,谈不上幽默感。
这种严肃,跟修道上的唯物问题有关。只要我属于某一禅修传承,参加某一教会及其组织,我就会因献身宗教而必须做个好男孩或好女孩,必须做个诚实、善良、经常上教堂的人;我必须符合教会的标准,遵守教会的规定;我若不履行我的义务,我便会受到诅咒,缩成一具枯尸。此中有着严肃的、死亡的威胁——死亡在此是指未来不再有任何创造的过程。这种态度含有局限、僵硬的感觉,完全没有活动的余地。
你也许会问:“伟大的宗教传统,伟大的教义怎么说?它们讲戒律。戒律跟幽默感合得来吗?”我们来仔细看看这个问题吧。这些戒律和持戒,是真的建立在把“善”与“恶”完全看成对立的心态上吗?伟大的教义,真的主张我们抗恶是因我们站在光明一边,站在和平一边吗?伟大的教义,是教我们对抗“不好的”那一边,坏的、黑暗的那一边吗?这是个大问题。在有智慧的神圣教义里,不该有任何战争;人只要一卷入战争,一想要防御或攻击,他的行为就不神圣——战争是世俗的、二元对立的、战场上的情况。你不会以为伟大的教义憨直若是:努力做好人,奋力打坏人。那样岂不成了好莱坞西部影片的作法——还没看到结局,你就已确知“好人”决不会死,“坏人”一定完蛋。这种作法显然是憨直的,但我们在“修道的”努力和“修道的”成就的名义下,所制造出来的就是这种情况。
我并不是说幽默感应该肆无忌惮,我是说不要眼中只有战争、奋斗、二元对立,而要另有所见。如果我们把修行之道看作战场,那么我们就是软弱无能;我们在修道上的进展如何,便全要看我们征服的地区有多大、我们克服自他过失的情形怎样、我们除去的不善有多少,你能产生多少光明,便全要看你能消除多少黑暗,这是软弱无能的作法,简直不能称之为解脱或自在,木底(mukti,解脱)或涅槃。你打败了什么而获解脱,这种作法纯属相对。
我不想把“幽默感”的问题弄得很严肃;我恐怕有人会这么做。但是为了真正了解尸体所代表的那种僵硬,我们难免会有把幽默感弄成严肃之事的危险。幽默感意谓从高空如实得见情况的两极:世间有善有恶,你好像居高临下,看到善恶的全景。然后你开始觉得地上那些相杀、相爱或没做什么的小人儿,实在微不足道;也就是说,如果他们把他们的相杀、相爱看成了不起的大事的话,我们可以看出他们吵吵闹闹的讽刺面。我们若非常努力去建造一个巨大、真有意义、真有力量的东西,心想“我真在追求什么,我真努力对付自己的过失”,或“我真在努力做个好人”,那在鸟瞰之下,便会严肃尽失,而成了纸老虎——这是极为讽刺之事。
幽默感似乎来自遍满的喜悦,这种喜悦不卷入“彼”“此”之战,所以能有空间扩展成完全敞开的情况。喜悦能发展成全面的喜悦,能看到或感受到整个地面或敞开的地面。这种敞开的情况里,没有丝毫界限或假装的严肃。你若想把人生看作“重要事务”,你若想强令人生严肃,好像每一件事都是大事,那就可笑了。干嘛小题大作?
有人也许会力图把坐禅的姿势弄得百分之一百或百分之二百的正确。了不起!好好笑!另一方面,有人也许会力图发挥幽默感,老是想开玩笑,随时随地不忘抓逗趣:这种作法本身就非常严肃,同样可笑。如果你逐渐增加身体的紧张,紧张到咬紧牙关、咬住舌头,那么便会突然有什么东西让你发痒想笑,因为你做得太过分,走上极端,到了荒谬可笑的地步。紧张至极,自会变成幽默。
有个西藏故事,讲一位比丘舍离轮回的混乱生活,决定去住山洞,一心修观。此前,他曾不断想着人生之苦。他的名字是朗如(Langru)的冈纳巴(Ngonapa),也就是朗如的黑面人——因为他从来不笑,在他眼中人生无事不苦。他在洞中闭关多年,非常严肃,极为诚实,直到有一天他看佛龛时,发现有人在那里放了一大块绿松石作为对他的供养。他在观看这个礼物的时候,瞧见一只老鼠爬进来想把那块绿松石拖走,可是拖不动,于是,这只老鼠回洞叫来另一只老鼠,二鼠合力去拖,还是拖不动;它们齐声尖叫,又唤来八只老鼠,终于把那块石头拖进它们的洞了。看到这里,朗如的冈纳巴笑了起来,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笑,也是他第一次得见敞开的境界,得到刹那的顿悟。
可见幽默感不只是讲笑话或说悄皮话,不只是故意逗乐。幽默感包函看出两个极端并列时所显示的根本讽刺,所以你不会对它们认真,不会认真玩它们那种希望与恐惧的游戏。此即为何修道的经验是那么微不足道,为何禅修是一切经验中最微不足道的。微不足道的原因是你根本不对它作价值判断。你一旦深入微不足道的敞开境界而不涉入价值判断,你便开始看清周遭进行的游戏了。有人表情严肃,一本正经的修道,想要做个好人。这种人,如果受到冒犯,便会认真,可能为此而打上一架。你若从实际情况本不严重的观点去看,便能在这种严肃认真当中,在这样小题大作者的身上,看出幽默。
问:我听到过的劝人做善事和正事的说法大部分是:“先积功德,为善去恶,则日后甚至连毒瘾都易戒掉。”您看这种作法如何?
答:如果我们从幽默感的观点去看,这种“戒掉”或“放下一的想法似乎太认真、太天真。如果你想放下一切,做个好人,讽刺的是,那根本不是放下,而是拿起更多,这便是可笑的地方。有人也许认为自己能够放下所背重担,但重担的不在或放下,比那重担还要重上百倍。放下什么,容易,但随放下而来的副产品则可能含有某种非常沉重的伪善之感。每次遇见人,你都会想,甚至会说:“我放下了这个、那个。”“放下”会变得越来越重,好像你是在背着一大袋的细菌;最后,它可能成为一个大蕈,而且越长越快。到了某个阶段,一个人会因放下了很多事物而自觉了不起,以致开始变得让别人根本受不了他。
禅修也是一样,如果我们把它当作一件大事,一项要务,那它就会变得难以对付,变得十分沉重而把我们压垮,让我们连想一想它都受不了。我们会像是吃得大多,消化不良,快要撑坏了的人,心想:“我希望肚子饿,那至少也会让我觉得身轻。可是现在我的肚子太饱了,快要撑坏了。我真希望从未吃过。”我们不能对修道那么认真,那么认真乃是弄巧成拙,违反“放下”的真义。
问:开悟的人已经克服悲剧感了吗?
答:不是一定要开悟才能放下悲剧感。如果你涉入高度的紧张情况,卷入悲剧的强烈感情,你也许会同时看出其幽默。这就像是听音乐,当我们倾听不断升高的乐声时,如果音乐突然停了,我们会立即开始把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当作音乐的一部分听。这不是什么殊胜的经验,这很常见、很平凡;此即为何我说它是最微不足道的经验之一,原因就在我们不对它作价值判断——这种经验几乎等于没有。当然,我们若把“我”的牵强附会本性发挥出来,便可继续说,就是因为这种经验几乎等于没有,就是因为这种经验如此微不足道,所以它才是一切经验中最有价值、最不平凡的经验。这种说法只不过是运用戏论来证明你所涉入的是件大事,其实,它一点也不大。
问:幽默感与顿悟有什么关联吗?
答:当然有。有个故事,讲的是一个哈哈大笑而死的人。这个人是纯朴的村民,他问上师:“阿弥陀佛是什么颜色?”依传统画像,应为红色。不知为何,他误以为上师说阿弥陀佛的颜色如火中之灰。这项错误影响了他的整个观修,因为他在修弥陀观时,所观想的是灰色的阿弥陀佛。
临终时,他在床上,想要再确定一下,所以又问另一位上师:“阿弥陀佛是什么颜色?”这位上师说阿弥陀佛的颜色是红的。他一听此言,突然大笑起来,说:“好哇,我一直以为他是灰色,现在你却告诉我他是红的。”他又大笑起来,就这样笑着死了。所以说,顿悟的经验是克服某种严肃心态的问题。
有很多故事讲到某些人因突然大笑而得见觉境——看出相反情况的对比及所含的讽刺。例如,有位隐士,他的信徒住在数里外的村庄,这位信徒供养隐士食物及其他生活必需品,通常都是叫他的妻子或儿女送去。但有一天,隐士听说施主要亲自前来看他,隐士心想:“我得给他一个好印象,我得把佛翕打扫干净,把每件东西擦亮,让佛龛和我的房间都整整齐齐,一尘不染。”于是,他动手去做,彻底清理一番,直到佛龛焕然一新,有盛着净水的净水碗,有火焰光明的酥油灯,庄严肃穆。做完之后,他坐下来开始欣赏他的房间,环顾四周,一切看来都非常整洁,有点不像真的,佛龛看来也同样虚假。他猛然惊觉,看穿了自己的伪善。于是他到厨房去,抓了两把灰来,往佛龛上抛撒,直到整个房间变得一塌糊涂。施主来了,看到隐士房间那种自然不整的状况,极为感动。隐士忍不住大笑起来,说:“我本已尽力把自己和房间弄得整洁,可是后来一想或许我该给你看现在的模样。”此话一出,施主和隐士都放声大笑。对他们二人来说,那是伟大的开悟的一刻。
问:您每次说法都描述某种似乎无法脱身的情况,在那种情况里,我们都已被困在陷阱,都已被捉入网中。我只想弄清楚您是否暗示过有何解脱之道?
答:你看,重点全在如果我们老是谈解脱之道,我们就是在从事幻想,在做解脱、得救、成觉之梦。我们必须讲求实际。我们必须仔细观察现状,看看自己不正常的心态。一旦我们对自身处境的负面完全熟悉,我们自会了知“解脱之道”。但是如果我们只谈证果将是如何的美妙可乐,我们就会变得极端真诚和喜欢幻想,而这种态度则会成为障碍。
我们必须讲求实际,这就像是有病去看医生,医生若要给你医治,他必须先知道你有什么病;问题不是什么会对你好,那是后话,与此刻无关。你若把病情告诉医生,那就是解脱疾病之道。此即为何佛先说四谛——你必须从知苦开始,知苦之后,你再继续追究苦因、离苦之道及如何解脱。佛陀没有以成觉经验的美妙为其初转法轮的主题。
问:依照通常的模式来评估和判断,我发现自己在想,您后来讲的过失和障碍,好像比先前所说的那些要深,是这样吗?
答:是这样。即使你已像菩萨那样入道,你仍会在开悟时想去分析你的悟境,包括自我观察、自我分析和自我评估;而且会继续下去,直到猛然挨了凌厉的一击——这一击名金刚喻定(Vajra-like
Samadhi),为终极的禅定境界。成觉被喻为金刚,乃因它绝不纵容胡扯,它一眼就识破我们所有的把戏。在佛陀的传记里,我们听到魔的各种诱惑,均极阴险:第一种诱惑是利用人对身亡的恐惧,最后一种是诸魔女的诱惑,亦即修道上的唯物。这种诱惑,力量极大,因为它让你认为“我”有所成就。如果我们认为自己有所成就,认为自己“办到了”,那么我们就是已受诸魔女的诱惑,已受修道上唯物的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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