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发展
因为我们是要从头到尾——从初修者之心到觉悟者之心——来看佛道,所以我想我们首先最好是看非常具体和实际的东西,也就是我们所要耕种的田地。在熟悉起点或“我”性之前,就研究更高深的题目,是不智的。我们西藏有句格言说:“头未煮好,抢舌没用。”任何修行都须对起点或使用的材料有基本的了解。
我们若不了解自己这块用以修行的材料,我们的研究即是白费,对目标的种种臆测,到头来也只是空想:这些臆测可能表现为高深的理念和对修行经验的描述,但都只是利用人性的弱点,利用我们想要看到、听到精彩非凡事物的心态。如果我们从这些梦想中的非凡、“发悟”、戏剧性的经验开始研究,我们就会增强我们的期望和偏见,以致当我们真正修道时,我们心里所想的主要是将会如何,而不是现在怎样。玩弄修行人的弱点,玩弄他们的期望和梦想,而不谈他们目前的真相或实际的起点,这种作法对修行人不仅有害,同时也不公平。
因此,我们必须先讲我们目前的真相,以及我们为何求道。一般而言,所有宗教传统都讨论我们这块材料,或讲阿赖耶识、或讲原罪、或讲人类的堕落、或讲“我”之所依。大部分的宗教都对这块材料有些轻蔑,但我不认为它是那么可恶。我们不必觉得自己可耻,身为众生,我们具有极好的背景——这些背景也许不含特殊的开悟、祥和或才智,尽管如此,我们还是拥有可耕之地,我们能在这块土地上种植任何东西。因此,在讨论这个问题时,我们不是谴责或意欲根除那执“我”的心态,而只是承认它,如实去看它。事实上,知“我”乃是佛法的基础。所以现在我们就来看看“我”是怎样发展的。
本来只有敞开的空间、基地或我们的真面目。在“我”产生之前,我们最根本的心态使得我们有基本的敞开、基本的自由或广大的特质;这种敞开,我们直到现在还有。以我们的日常生活和思想模式为例,当我们看见一个东西时,初见的那一瞬间是顿见,没有理则或概念,我们只是在敞开的地方看见那个东西而已。接着,我们就慌了,赶忙去找点什么加上去,不是想给它取个名字,就是想把它分类记存,以后好找,事物即是从此开始发展的。
这种发展不是以实物的姿态发展;这种发展是幻想,是误信有“我”的妄念。迷惑之心易于自视为坚实、续存之物,而实际上它只是多种性向或事件的积聚——佛教术语称此积聚为五蕴。或许我们可以把五蕴发展的整个过程略看一遍。
起点是敞开、无主的空间。空间与敞开总是和根本智连在一起。梵语毗睇(Vidya),意思是明——精确、精明,精明而有空间,精明而有放置东西、搬来搬去的余地。这犹如一间宽敞的大厅,里面有足够跳舞的地方,没有碰翻东西或被绊倒的危险,因为其中的空间是完全敞开的。我们即此空间,我们与此空间为一,与明、智及敞开为一。
可是,如果我们一直是如此,那么迷惑是从何而来?空间又到哪儿去了?究竟出了什么事?其实,没出事。我们只是在那空间里变得太活跃了。因为有宽敞的空间,我们才想要跳舞;可是我们跳得有点过火,转来转去,夸大的表现空间。这时,我们变得自觉,感到“我”在此空间跳舞。
到了这个时候,空间已不再是空间,空间变成了固体。我们不再与空间为一,而觉得固体的空间是我们身外之物,是可触知的东西。这是首次二元对立的经验——空间和我相对,我在此空间跳舞,而此宽敞的空间是固体的、与我分立的东西。二元对立指的是“空间与我”为二,而非为一。此即“色”或“他”的出生。
于是,发生了暂时昏迷的现象,也就是我们忘了自己在做什么。有一种突如其来的暂停;我们一转身“发现”了固体的空间,好像我们从未做过什么,好像空间之变成固体不是我们造成的。这中间有个空隙,造成固体的空间之后,我们犹如堕入五里雾中,开始迷失方向。那时我们的意识暂失,然后又突然觉醒。
觉醒之后,我们不肯视空间为敞开的,不肯看空间的无碍与通风的特质,我们完全置之不理。此即所谓“无明(avidya)”。由于我们本有的至明已被转变成误认空间为固体,由于此具有精明、精确、流畅、光辉等特质之明已变成静止状态,故称“无明”。我们故意忽视。我们不以仅在空间跳舞为满足,而还要有伴,所以就选空间为舞伴了。你若选空间为舞伴,当然是想要让空间跟你共舞;要想据有空间这个舞伴,你必须把空间变成固体,不顾它那流畅、敞开的特质。此即无明,无视于明。这是第一蕴的顶点——无明色生。
其实,此无明色蕴有三面或三个不同阶段,我们可以用另一比喻来仔细看看此三阶段。假定起初有一敞开的平原,无山无树,完全敞开,就像没有任何特征的一片单调的沙漠——那就是我们的本来面目,我们非常单纯和原始。然而,有个太阳照耀,有个月亮照耀,以致有光有色,形成沙漠的纹理。此外还会有活力感,感觉有活力穿梭于天地之间。如是继续发展下去。
后来,不知为何,有人突然注意到这一切。这好像是沙漠中有一粒沙伸出脖子,开始环顾四周。我们就是那粒沙,有了与沙漠分立的想法。这是“无明之生”的第一阶段,为一种化学反应。二元对立已经开始。
无明色蕴的第二阶段叫做“内生无明”。注意到自己是分立的之后,便觉得自己一直是如此。此一趋向自觉的本能,是个棘手的问题。这也是我们保持分立、做一粒个别之沙的藉口。这是瞋恚型的无明,虽然并不完全是瞋恚,它还没发展到那种地步。说它是瞋恚型,是说你觉得处境困难、情绪不安,而想要有自己的地盘,为自己构筑一个栖身之所。那是困惑的自立者所有的心态,就是这么回事。你已确认自己脱离了那由空间和敞开所构成的基景。
第三种无明是“自观无明”,注视自己。这具有一种把自己看作外物的感觉,从而产生最初的“他”的观念。你开始与所谓“外”界发生关系。此即为何说无明的这三个阶段构成无明色蕴;你正开始制造色界。
我们所讲的“无明”,它一点也不笨。就某种意义而言,它很聪明,但它的聪明完全是双行道的聪明,这就是说,你只是反应自己所投之影,而不是如实去看真相。这里根本没有所谓“放任”的情形,因为你不顾自己一直都是什么。这是无明的基本定义。
下一个发展是建立防御机构来保护我们的无明。这个防御机构就是列为第二蕴的受。由于我们已不理会敞开的空间,我们乃想要感受固体的空间的特质,以便让我们正在发展的取着性得到完全的满足。当然,空间并不只是空间,其中还含有颜色与活力,而颜色与活力的展现是伟大庄严、美丽如画的——但我们已完全不予理会。我们所注意的只是固体化的颜色;颜色变成被俘的颜色,活力也变成被俘的活力,因为我们已将整个空间固体化,令其转变成“他”了。这样做,我们即可重新肯定自己的存在。“如果我能感觉到那个在那儿,那么我一定是在这儿。”
每当有事发生时,你就伸手去摸,看看情况如何,看它是属于诱惑性、威胁性,还是属于中性。每当有了突然的分离,每当有了不知“彼”“此”关系的感受时,我们就会摸找自己的地盘。这是我们开始设立的极有效率的感受机构,亦即第二蕴。
更进一步建立“我”的下一个机构是第三蕴——由认知与冲动合成的想蕴。我们开始被自己制造出来的静止的颜色和静止的活力迷住了;我们想要亲近它们,于是我们开始逐步探索自己的创作。若要作有效的探索,必需有控制那感受机构的接线总机;感受把它获得的消息传送给总机,这是想蕴中的认知行为。我们根据那项消息作判断、起反应。至于我们的反应是赞成还是反对,还是不置可否,全由受与想这套官僚制度自行决定。如果我们摸摸情况,觉得它对我们构成威胁,那么我们就把它推开;如果我们觉得它具有魅力,那么我们就把它拉过来;如果我们觉得它不好不坏,那么我们就不理不睬。想蕴中的冲动有三种:贪、瞋、痴。想蕴中的认知是指从外界收到消息;想蕴中的冲动是指我们对所获消息的反应。
下一个发展是第四蕴——行蕴。想蕴是对直觉所起的自动反应,不过,这种自动反应实不足以保护我们的无明和保证我们的安全。要想真正做到完全妥善的自保和自欺,我们必须有智——有为事物命名、分类的能力。于是,我们给事物加上了标签,把它们分成“好”、“坏”、“美”、“丑”等类别,全都是以我们的冲动为依据,我们觉得它们该叫什么,就叫它们什么。
如是,“我”的结构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强。到此为止,“我”的发展一直只是行动与反应的过程;但从此开始,“我”的发展逐渐超过了猴子的本能,而变得更复杂微妙。我们开始有了理论的经验,确认自己和解释自己,将自己置入某种合乎逻辑、可作说明的情况。智力的本性是很合逻辑的。显然我们会有自我肯定的倾向:肯定我们的经验、解析弱点为长处、编造安全的论据、肯定我们的无明。
就某种意义而言,我们可以说根本智始终是在运作,但它是为二元对立的情结或无明所用。在“我”初期的发展阶段,根本智表现为敏锐的直觉;后来,根本智又以智力的姿态运作。实际上,似乎根本没有“我”这种东西,没有“我是(I
am)”这种说法;“我”是很多东西所合成,“我”是“艺术的杰作”,是智力的产品。智力说:“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我们给它个称呼,就叫它‘我是’吧。”这一招很聪明。“我”是智力的产品,此一标签把“我”那杂乱无章、零零碎碎的发展全都统一了。
“我”的最后一个发展阶段是第五蕴——识蕴。在这个阶段,发生了合并:第二蕴的直觉之智、第三蕴的活力和第四蕴的诉诸智力,合并起来产生思想与情绪。因此,我们在第五蕴的阶段有了无法控制、不合逻辑的胡思乱想,也有了轮回的六道。
这是“我”的全貌。我们都是在这种情况下去学佛修禅的。
在佛教的经典里有一比喻,通常被用来描写“我”的生起与发展的整个过程。它说有一只关在空屋中的猴子,屋有五窗,象征五官。此猴好奇心强,在每个窗口探头探脑,向外张望,而且跳上跳下,跳个不停。它是被囚在空屋中的猴子,屋子是稳固的,它不能像在丛林里那样跳荡,不能像在树林中那样听到风吹枝叶,沙沙作响。这一切全部凝固了。其实,囚禁它的那间稳固的牢房,就是丛林所变成的。这只猴子如今不是栖身树上,而是被一个固体世界围困住了;犹如一个流动的东西,一个引人注目的美丽瀑布,突然一下冻结起来。此一由冻结的颜色和冻结的活力所构成的冻结的房屋,是完全静止的。似乎就是从此刻开始,时间有了过去、现在、未来的划分。事物的流动变成固定的具体时间——坚固的时间观念。
好奇的猴子从暂时的昏迷中醒了过来,但并未全醒。它醒来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稳固的、仅有五窗、闷得可怕的屋子里。它感到厌烦,好像被关在动物园的铁栏杆后面一样。它想要看看铁栏杆是怎么回事,于是爬上爬下。它之被囚,本来没什么大不了,但因它老是念念不忘被囚,以致被囚的观念比实际的情形大上千倍。你一被迷住,惧闭感就会变得越来越强,越来越烈,因为你开始探究自己的被囚了。其实,迷恋即是它继续被囚的原因之一——它被自己的迷恋所囚禁。当然,开始时有突然发生的暂时昏迷令它坚信世间坚固,但如今世间之坚固已被它视为当然,于是它乃因身在其中而自觉被囚。
这只猴子当然不是一直都在探索。它开始变得不安,开始有了千篇一律、枯燥无味之感,于是它开始变得神经质。在渴望娱乐的心情下,它去摸墙,想要看看它的构造,想确定一下那表面坚固的墙壁确实坚固。接着,在确信空间是固体之后,猴子开始跟它发生关系,不是取着,就是排斥,或是不理不睬。如果它想把空间抓来据为己有,作为自己的经验、发现或知识,那就是贪。如果它视空间为监狱,而想硬闯出去,越战越烈,那就是瞋;瞋不只是破坏的心念,它更是一种防御感,防卫自己以御惧闭。猴子并不一定是觉得有敌人逼近,它只是想要逃离监狱。
最后,猴子也许想要漠视其本身的被囚,或漠视其环境的诱惑,它装聋作哑,对周遭发生之事漠不关心,懒得去管——这就是痴。
回顾一下,你可以说那只猴子从暂时昏迷中苏醒,就等于是在囚它之屋中出生。它不知自己是怎么入狱的,所以它假定自己是一直在那儿,忘了是它自己把空间凝固成墙壁的。于是它去摸墙,看看它的构造,是为第二蕴受。后来,它以贪、瞋、痴的心态与该屋发生关系,是为第三蕴想。在对该屋起了贪、瞋、痴心之后,猴子开始为它命名和分类:“这是窗户。这个角落舒适,那个墙壁让我害怕,所以不好。”它有了概念的框框,用它以为囚它的房屋,或它的世界命名、分类、评估,结果全看它对该屋是贪、是瞋,还是无动于衷,是为第四蕴行。
猴子在第四蕴发展的过程是相当合乎逻辑而可预测的。但这种发展模式,当它进入列为第五蕴的识蕴时,就开始瓦解了。它的思想模式变得不规则和难预料,它开始幻想或梦想。
我们所说的“幻想”或“梦想”,是指把事物不一定有的价值加在事物上。对事物的现状及其应该如何,我们有成见,此即投影——我们把自己对事物的看法投射在事物上。因此,我们变成完全陷入自己所创造的世界里,而我们所创造的世界是由不一致的价值观念与看法所构成的。就此意义而言,幻想是对事物的曲解,把现象界本不具有的意义妄自加了进去。
以上所说是猴子在第五蕴的阶段才开始有的经验。企图逃出而失败之后,它感到灰心、无助,以致走上完全发疯之路。由于已厌倦奋斗,所以它很想放松自己,任由自心胡思乱想。这就是轮回六道的由来。传统佛教常谈地狱道、天道、人道、畜生道,以及其他有情的心理状态,这些都是不同种类的投影,亦即我们亲自创造的梦幻世界。
力图脱逃而未成功,过了惧闭的滋味和痛苦,猴子开始希求美好的、具有魅力的事物,所以它首先幻想的是天道,因为天道里充满了美好的事物。猴子梦想走出它的牢房,在草木茂盛的田野漫步,吃成熟的水果,在树上闲坐摇荡,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
接着,它又开始幻想阿修罗道。做过天道之梦后,猴子想要防卫和保持它在梦中所享的大福和极乐。它有偏执狂,担心会有掠夺者来抢它最珍爱的东西,所以它开始有了嫉妒感。它很自傲,它享受过自己所创造的天道,但它也因此而进入痴妒的阿修罗道。
后来,它又看出这些经验的世俗性。它不再仅是在嫉妒与傲慢之间打转,同时也开始有了舒适感,觉得在“人间”或“尘世”很舒服。尘世是个以世俗方式过规律生活、做平凡事务的地方——是为人道。
但它随后又感到有些无聊和不顺。这是因为在它从天道经阿修罗道至人道的过程当中,它的幻想越来越牢固,以致整个发展也开始笨重起来。此即它在畜生道出生的时刻。它宁愿爬行或作牛鸣犬吠,也不愿享骄傲或嫉妒之乐——是为愚痴的畜生道。
然后,发展的过程加剧,猴子开始有了饿得要命的感受,因为它实在不想再往下降了。它想返回天道的乐园,所以开始有了饥渴之感,那是因想起过去的享受而油然生起的怀旧之情——是为饿鬼道。
接下来,猴子突然失去了信心,开始怀疑自己和自身的处境,开始做出激烈的反应。这一切完全是一场可怕的恶梦,它醒悟这种恶梦不可能是真的,因而开始怨恨自己造成这种恐怖——是为梦幻的地狱道,轮回六道的最后一道。
在六道发展的全部过程当中,猴子经历了散念、观念、幻想及所有思想模式。直到第五蕴的阶段,它的心理演进过程始终是很有规律和可预测的。从第一蕴起,每一相续的发展都有条有理,像屋顶上依次重叠的瓦片。但如今猴子的心情变得乱七八糟,原因是那幅完整的心理拼图突然爆裂,使得它的思想模式不再有规律、不再可预测,以致它的心情也转为扭曲不安——这似乎就是我们前来学法修禅时的心境。我们必需以此处为我们修行的起点。
我想,在谈解脱自在之前,有必要先讨论那为修道之基的“我”,也就是我们之惑。假如我只讲解脱的经验,那是很危险的。此即为何我们首先要看“我”的发展。这可说是一幅描绘我们心理状态的画像。我恐怕这次演讲不太好听,但我们不能不面对事实,修道的过程似乎就是如此。
问:可否请您多谈一点您所说的“暂时昏迷(blackout)”是什么意思?
答:这没什么特别深奥之处。这只是说在第一蕴的阶段,我们力求凝固空间;我们用力太过、速度太快,以致智能突然崩溃。这可说是一种与觉悟相反的经验,或无明的感受。你因过劳而突然进入昏迷状态。空间的凝固,是你实际的“成就”,是你的杰作。完成凝固之后,你被它压垮了。这也是一种禅定,一种与三昧相反的禅定。
问:您看人是不是先要知死,才能真活?
答:我不认为你须特别注意死,或去分析它,但你必须看清自己的真相。我们常常喜欢看良好的一面,看道心的美妙,而不如实去看自己。这是最大的危险。如果我们从事自我分析,我们的修道便是想要找到终极的分析,或终极的自欺。“我”极有才智,“我”能扭曲一切。你若执着修道、自我分析或超越自我等观念,“我”就立刻抓住这些观念,将它们转为自欺。
问:猴子开始幻想时,所幻想的是它早就知道的吗?幻想从何而来?
答:幻想是一种本能,第二本能,也就是我们都有的猴子本能。如果你有痛苦,你会幻想快乐与之对比。我们有防卫自己或建立自己地盘的冲动。
问:在只具有目前这种意识的情况下,我们若无能力回到您所描述的空间,岂不就非得作无望的奋斗不可吗?
答:我们当然将会一直奋斗,没有终结。要是谈我们将会经历的持续奋斗,那就没完没了。除了像你所说那样找回原始空间,别无他途;否则,我们即是陷在那为障的“彼”“此”相对的心态。我们老是在跟对手作战,没有一刻放松。问题是二元对立,是我与我的对手之战。
禅修则反其道而行。你必须改变你整个的生活态度和方式;也可以说,你必须改变你所有的策略。这会很痛苦。你会突然想到:“如果我不作战,怎么对付敌人?我不作战,的确很好,但是我的敌人呢?他们仍旧在那儿。”这是有趣的一点。
问:看到墙壁就承认自己被囚在那儿,而不再走了,这似乎是很危险的处境。
答:妙就妙在这儿。那并不危险;在知道墙壁坚固和自己被囚时,你可能觉得痛苦,但这也是有趣之处。
问:您刚才不是说,想要回到另一境界——敞开的空间——乃是本能吗?
答:当然是本能,但这只猴子不肯再让自己只是存在而已。它继续奋斗,不然就是沉入幻想。它从不停下来,从不让自己好好地实际去体验什么,这就是问题所在。这就是为什么禅修的第一步只是停下来,有个间断。
问:比如说,你有个障碍,而你也很注意它,这个障碍会因你注意它就没了吗?
答:问题全在我们必须努力弄清楚我们要如何脱离困境,但目前我们必须想一想这些封闭得可怕的房间,亦即我们所在之处——这是学道的第一步。我们必须切实认清自己,如实体验自己,这将提供我们灵感,让我们能作进一步的研究。我们目前还是不谈解脱为妙。
问:您的意思是说这些封闭得可怕的房间是智力捏造出来的吗?
答:根本智之强烈,随时都能引起我们的行动。因此我们不该把猴子的这一切活动视为应逃避的对象,而该把它们看作根本智的产品。我们越努力奋斗,就越会发现墙壁的确坚固。我们在奋斗上用了多少精力,我们就是把墙壁加强了多少,因为墙壁需要我们的注意才能凝固。每当我们对墙壁更加注意时,我们便会生起逃脱无望之感。
问:猴子从囚房的五个窗户望出去时,看到了什么?
答:它看到了东、西、南、北。
问:在猴子眼中,东、西、南、北是何模样?
答:一个四方世界。
问:屋外怎样?
答:一个四方世界,因为它是从窗户往外看。
问:它没看到远处有什么吗?
答:它可能看到,但所见也是四四方方的一幅画,因为对它来说,那就像是在墙上挂了一幅画,不是吗?
问:此猴若是吃点迷幻药或麻药,它会怎样?
答:它早就吃了。
六
道
我们上次讲完离开猴子的时候,它正在地狱道张牙舞爪、拳打脚踢,企图冲破牢房之墙。猴子在地狱道的经验恐怖极了。它发现自己走过大片炽热的铁地,或被锁链系住、画上黑线、依线切割,或在热铁屋中烘烤,或在大锅中炖煮。此类有关地狱的幻想,都是出自惧闭和瞋恚的背景,其中有一种陷在狭小空间,无法呼吸、无法走动的感觉。被囚的猴子,不仅想要摧毁禁闭它的牢狱之墙,甚至还想自杀,以摆脱那不断折磨它的大苦。但它并不能真把自己杀了,它的自杀企图只能加重它所受的折磨。猴子越力图摧毁或控制墙壁,墙壁就变得越发坚固和沉闷;直到某一点,猴子强烈的瞋恚开始露出疲态:它不再跟墙壁作战,不再跟墙壁来往,它变得麻木、冷酷,虽仍身在苦中,但不想逃了。此时,它受到各种各样的折磨,包括挨冻和住在荒凉的地方。
不过,猴子终于奋斗累了。地狱道的酷烈开始减弱,猴子也开始松弛;它突然发现自己的生活可以过得更敞开、更开阔。它渴望这种新境界,而这种新境界即是饿鬼道:贫穷和渴望救济之感。在地狱道时,它太忙于奋斗,以致没有时间去想那得救的可能;如今在饿鬼道,它如饥似渴地希望过较为愉快和开阔的生活,而幻想出多种满足其饥渴的方式。它在想像中也许看到远处有敞开的空间,但走近时却发现那是一大片可怕的沙漠;或许它看到远处有一棵巨大的果树,但走近时,却发现树上没有果实,或有人在看守;或许它飞到一个看来苍翠肥沃的山谷,但却发现谷里全是毒虫,充满腐烂的植物发出的恶臭。在每个幻想里,它都瞥见满足其欲的可能,而去追求时,却很快就大失所望了。每当快乐似乎就要到手时,它却冷不防地被从美梦中唤醒,但它的饥渴迫使它不屈不挠、继续不断地幻想未来的满足。失望的痛苦,让猴子对自己所做的美梦又爱又恨,它被美梦迷住了,但美梦的不能成真又教它对美梦感到厌恶。
饿鬼道之苦,主要不是苦在所求不得,而是苦在贪得无厌。如果猴子找到了大量食物的话,它很可能碰都不碰;不然就是通通吃光,还要更多。这是因为基本上猴子所迷恋的是饥渴的状态,不是饥渴的满足。它所有满足饥渴的企图都迅速遭到挫败,以致它能一再回到饥渴状态。如是,饿鬼道的痛苦与饥渴,就像地狱道的瞋恚和其余各道的偏见一样,提供猴子可寄托精神的有趣之事,可打交道的具体东西,或令它自觉实存的东西。它怕放弃这安全和娱乐,不敢踏入敞开空间的未知世界。它宁愿待在它所熟悉的牢狱,不管它是多么令它痛苦和郁闷。
然而,就在猴子企图实现其美梦而屡遭挫败当中,它开始只得有些怨恨,同时也有些听天由命了。它开始放弃强烈的渴望,而进一步放松自己,对外界只作习惯性的反应。它只依赖这一套反应,不理会其它应付人生际遇的方法,以致限定了它的世界。狗总是碰到什么就嗅什么,猫总是对电视不感兴趣——此即愚痴的畜生道。猴子无视周遭的环境,不肯探勘新的领域,只是执着熟悉的目标和熟悉的烦恼。它陶醉于它的安全、自足、熟悉的世界,故将注意力集中在熟悉的目标上,并以坚定不移的决心去追求这些目标。因此,畜生道的象征是猪,猪是鼻下有什么就吃什么;猪不左顾右盼,它直来直往,说做就做。是否必须游过泥沼或面对其他障碍,对猪来说,全无所谓;它只是勇往直前,面前有什么就吃什么。
但是猴子终于明白,它能于苦于乐有所选择。它开始变得聪明一些,能够分别苦乐的感受,而力求增乐减苦——此即分别心强的人道。至此,猴子不再盲目追求,而是对它所求的是什么先加以考虑。它变得更有识别力,能考虑各种可能,想的更多,从而希望和恐惧相对增加——此即有热情、有理智的人道。猴子变得更聪明了,它不再只是攫取,它还先行探勘、摸摸质地、比比货色;一旦决定要什么,它就尽力把它抓过来,据为己有。例如,如果猴子想要的是一块漂亮的丝料,它会到不同的商店去摸摸各种丝料的质地,看看哪一种正是它想要的。找到完全合意或近乎满意的丝料时,它会边摸边说:“啊,这就对了。不是很漂亮吗?我看可以买。”它于是付款,把它买回家去,向朋友炫耀,请朋友摸摸看,让他们鉴赏那块漂亮丝料的质地。在人道,猴子总是想着如何拥有令它愉快的事物:“也许我该买个玩具熊陪我睡觉,买个可爱、让人想抱、柔软、温暖、毛茸茸的东西。”
可是猴子又发现,它虽有智,能操纵它的世界,给自己带来一些快乐,但它无法保持快乐,同时也不能总是要什么就有什么。它有老、病、死苦,遭受各种各样的挫折与困难。它的快乐总是有痛苦为伴。
于是,它开始十分合乎逻辑地推断出天道的可能——完全无苦、只有快乐的可能。它心目中的天道,也许是极端富有、极具权势或极享盛名;不管它想要它的世界怎样,它都一心求取,全力竞争——此即嫉妒的阿修罗道。猴子梦想着优于人道之苦乐的理想境界,老是想要达到那境界,老是想要出类拔萃。在不断力求某种完美的奋斗当中,猴子变得把心完全放在衡量自己的进展和跟他人的比较上。由于更能控制自己的思想和情绪,猴子更能专一心志,故能比在人道时更有效地操纵它的世界,但它老是一心想要成为最好,一心想要主宰情况,以致有了不安全感和焦虑感。它必须不断奋斗以控制它的领域,克服一切对它所获成就的威胁——它一直是在为拥有其世界的主权而作战。
求胜的野心和战败的恐惧,不仅令它烦恼,同时也使它感到自己还活着。猴子经常忘了它的最终目标,但仍为它那期求更好之心所驱策。它被竞争与成就迷住了。它找出那些似乎非其能力所及的、快乐动人的境界,想要把它们拉入它的领域。当目标难以达成时,它会畏缩不前,退出战斗,而怪自己没有严格锻炼,没有更加努力。猴子就这样陷入一个理想落空、责备自己、害怕失败的世界。
最后,猴子也许达成了它的目标,成了百万富翁、国家元首或名艺术家。达成目标之初,它还会有不安全感;但它早晚会觉察自己已经成功、已达目的、已是身在天道了。于是它开始松弛下来,开始欣赏和回味它的成就,把不如意事全都挡在心外。那是如催眠般的境界,是一种自然而有的定境,这种充满喜悦和骄傲的境界即是天道。象征性的说法是,诸天之身,乃光所成,他们不必为尘世的俗务烦心。如果他们想做爱,只要彼此看一看,笑一笑,就够了;如果他们思食,他们只要把心念转向美景,就饱了。那是人类所期望的理想世界,什么都来得容易、自然、自动;在那里的猴子,所闻皆妙音,所见皆华美,所感皆快感。它已完成一种自我催眠,达到一种自然定境,将一切烦心或不顺心的事都抛在脑后。
接着,猴子又发现它能超越天道的感官之乐及美妙事物,而进入无色界的禅定之境,或六道中最精致之处。它知道自己能获得纯粹的精神之乐,即诸乐中最微妙、最持久者;它知道自己能以扩展牢房四壁到似乎并吞全宇宙的地步,来保持实“我”之感,从而战胜无常和死亡。它先沉思无限空间,它注视无限空间——它在这儿,无限空间在那儿,就这样看着。它把自己的成见加在世界上,制造出无限空间,而以此经验安慰自己。下一步则是沉思无限意识,它不再只是沉思无限空间,同时也沉思那认知无限空间之智。如是,“我”从其总部注视无限空间和无限意识。“我”的王国全面扩展,连中央当局都想像不出其领域扩展到什么程度。“我”已成为一只巨大的野兽。
“我”扩展得太大,以致“我”自己也开始弄不清其领土的边界了。每次“我”想确定其边界时,似乎总有部分地方漏掉。最后,“我”断定其边界是无法确定的。“我”的王国大得难以想像。由于它无所不包,故不能说它是此、是彼。于是“我”乃沉思非此非彼,沉思自己之无法构想或想像自己。但这种心态也终被超越;“我”领悟到这种认为自己不可思议、无法想像的观念本身就是一种构想。于是“我”又沉思非非此和非非彼。此一无可肯定的观念,被“我”引以为慰、引以为荣、予以认同、加以利用,从而维持“我”的续存。这是迷惑的轮回之心所能达到的最高定境和成就。
猴子已设法达到最高的成就,但它尚未超越成就之所依——二元对立的逻辑。猴子的牢房四壁仍旧坚固,仍含细微的与己相对的“他”性。猴子可能藉着表面上与自己的投影合一,而获致暂时的和谐、安宁及幸福;但全局是微妙的定局,是封闭的世界。猴子本身已变得像墙壁一样的坚固,已达到“唯我独尊”的状态。它仍忙着自我保全和自我提升,仍陷在对世界和对自己的固定观念,仍把第五蕴——识——的幻想当真。它的意识境界是基于定,基于对身外之“彼”的专注,所以它必须继续不断地检查和保持自己的成就。“到了天界我才松一口气。我终于办到了。我如今真的把想要的拿到手了。不过等一等……我真的成功了吗?啊!你看,对,我成功了。‘我’成功了。”猴子以为它已得涅槃,其实它所获得的只是暂时的“唯我独尊”而已。
这种定力早晚会耗尽,那时猴子便开始惊惶失措了;它感到威胁、迷惑、易受伤害,而一头栽进阿修罗道。但阿修罗道的焦虑和嫉妒强得让它受不了,猴子因而变得心里老是在盘算什么地方出了毛病,于是它又返回人道。但人道也很苦,使得它不断努力寻求答案,想弄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出了什么错,结果却只能增加它的痛苦和迷惑;于是猴子逃离了人类的思维能力所产生的犹豫不决和批评眼光,而投入畜生道。在那里,它只是理头挺进,不顾周遭环境,对走那些熟悉的窄路可能危及自身安全的消息,装聋作哑。但环境所发出的消息还是突破了它的心防,使它对现状不满,而渴望改善。怀念天道之情变得非常强烈,使得猴子更加致力于返回天道。它幻想自己在享受天道之乐,但以幻想来满足这种饥饿,只能让它获得暂时的满足,它很快就又饿了。饥饿不断,它终于被一饿再饿所产生的挫折感压垮,而投入为满足其欲所作的更加激烈的奋斗。猴子的嗔心之强,引起周遭环境的对等反应,从而主生火爆与惧闭的气氛——猴子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地狱。至此,它已从地狱上天道,再从天道返地狱,足足兜了一圈。这种奋斗、成就、失望、痛苦的不断循环,好是生死轮回。也就是二元对立的情结所造之业的连锁反应。
猴子怎样才能出离此一似无止境、自给自足的囚禁之环呢?有可能断此业链或轮回的是人道。人道的智力和识别力,让人有可能对整个奋斗过程质疑。猴子可能质疑是否非跟什么发生关系不可,是否非得到什么东西不可;质疑它所经历的各种世界是否实在。要想做到这一点,猴子必须发展出全面的觉知和超然的理解。全面的觉知可让它看见发生奋斗的空间,从而看出其讽刺性和幽默性;它不再只是奋斗,同时也开始体会奋斗及奋斗的无用。它突破过去的种种幻想。它发现不与墙壁对抗时,墙壁并不讨厌,亦不坚硬,而实在是温暖、柔软和可穿透的。它发现它不必从五个窗口跳出,不必把四面墙壁拆掉,甚至不必考虑它们;它可以从四壁任何一处大步通过——此即为何大悲被形容成“温柔高尚之心”。大悲是温柔、敞开的沟通之道。
超然的理解所具有的清明和精确,让猴子能从不同的观点来年墙壁。它开始明白世界从未在它身外,晓得问题完全出在它自己的二元对立的心态,也就是把“我”和“他”划分为二的心态。它开始了解,是自己把墙壁弄得坚固,是它自己的野心把它囚禁起来。于是,它开始觉悟,知道若想出犹,它必须放下脱逃的野心,必须如实接受四周的墙壁。
问:如果你从未真的觉得必须奋斗——从未到那想要离开牢房的程度——则又如何?或许你有点害怕墙外的世界,而用四壁来保护自己。
答:情形总是如此:你若能跟四壁建立友好关系,就不再有囚禁你的四壁了。你虽很想有四壁为护,四壁还是照样消失。这是一个似非而是、充满矛盾的情况:你越讨厌墙壁,墙壁就越牢越厚;你越跟墙壁相好,墙壁就越会离你而去。
问:不知苦乐是否也像好坏、对错那样以智区分。这种区分是出于主观吗?
答:我想,苦乐出于同样的背景。一般而言,人视苦为坏,视乐为好,以致乐被看作喜悦和幸福,而跟天道连在一起;苦则让人联想到地狱。因此,如果你能看出排斥痛苦以便得乐、惧受大苦而奋力求乐之中的荒谬和讽刺,你会觉得这一切都很有趣。人对苦乐的态度里,少了一些幽默感。
问:您早些说过,我们幻想生出现象界,又想冲出现象界,我的了解是佛法说现象界只是空性显现。既然如此,冲出什么?
答:问题是在“我”眼中,现象界非常真实、难堪、坚固。现象界虽实为幻想之境,但对猴子而言,这种幻境可是十分真实和坚固的。从它迷惑的观点来看,连思想都是非常实在和具体。只说因为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所以幻境非有,那是不够的。你去跟一只神经质的猴子讲讲看就知道了。对猴子来说,色是坚实稳重之色。它以色为实,是因它为色所迷,不给其他看法留任何余地。它总是在忙着巩固自身的存在,它从不留出空隙,所以它不可能得灵悟,不可能从其他方面和不同角度去看情况。在猴子眼中,迷惑是真。你在做恶梦时,梦境是真,非常可怕;然而,你在醒后回顾那可怕的经验时,它又似乎只是一场梦了。你不能同时采用两种不同的逻辑。你必须看迷惑的全面,才能看破迷惑,而得见其荒谬。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