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佛学院学习园地
  ——第一辑

  论佛教对人间问题的解决
  人生佛教的中道
  体认有情的完整历程
  情爱与解脱
  文明与野蛮
  佛学研究的理念
  有为法与无为法二者如何统一?
  学理与实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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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佛教的中道


邢晓彤

  在《佛法概论》学习进入第二部分有情论的开始,按法师提示,首要的重点是佛法的人本思想和对人生问题的解决。这也正是印顺法师探本于《阿含经》的研究,为太虚大师开创的人生佛教理念确立的最有力的理论支持和最重要、最核心的思想基础。“釋尊之為教,有十方世界而詳此土,立三世而重現在,志度一切有情而特以人類為本。”是印公对佛教人本思想最精要的概括。印公自述其悟入此思想的因缘,是抗战期间避难巴蜀,“深感於中國佛教之信者眾,而卒無以紓國族之急,聖教之危,吾人殆有所未盡乎!乃稍稍反而責諸己”,而当悟入之后,确信自己找到了破除佛教末流好大喜功、言高行卑、偏激夸诞、拟想附会等积疾的利器,不禁“為之喜極而淚”。
  如果说,太虚、印顺那一代大师们,身处灾难深重之世,目睹千年圣教的腐朽衰微,与国家民族同陷于危急存亡关头,无限的沉痛、悲切而终至于激愤,在人生佛教理念的开创和倡导过程中,以佛教人本思想为锐利的武器,以激烈而深刻地批判中国传统佛教的面目出现,是完全可以理解,更令人敬佩的,那么,其后的半个多世纪以来,意图继承和发扬人生佛教理念的有志之士们,继续将佛教人本思想当作武器而将所针对的思想视为腐朽、毒素,继续在激烈批判甚至全面否定传统的方向上不断推进,以彻底对中国佛教摧枯拉朽,清泻毒素为己任,就不免于出现问题了。
  法师在讲课中提到,台湾教界对于印公有着态度上鲜明对立的两派,一派敬之为师,一派畏之为魔。有台湾学者指出,前一派已可称之为“印顺流”。不难看到,更多新兴的教派团体,做起扬己抑人的工夫,自能从人生佛教、人本思想的开创者们的著作中,信手拈来极为现成的说辞:对一心念佛的,谓之重死待亡,“追求死后胜进”;对静坐参禅的,谓之“行在小乘”、“急求自利”;对修菩萨法门的,谓之混滥神教、巫化佛教;对专心研讨教理的,更可谓之脱离现实,谈玄说妙,全无实益。更有甚者,倡导复古的主张全面回归印度的原始佛教,倡导求外的主张全面搬运南传系佛教,总之都要对中国佛教作换骨髓式的大移植。如此纷纭热闹的运动之下,实效如何呢?有学者清醒地看到,“海峡两岸佛教之主流,仍然是宋明以来最为流行的净、禅二宗”,“人间佛教的思想至今难以被全体佛教徒所深刻认识、付诸实践”(陈兵:《中国佛教传统之反省》)。偏激的批判者,当然可以继续完全归罪于传统之惰性太强,毒素太深,腐朽太严重,以寂寞的正见者自居。然而,不能将人生佛教的理念深入于传统诸宗和一切佛教徒的心中,自觉或不自觉地把人生佛教、人本思想孤立于主流佛教之外,竟至于被利用作标新立异、另起炉灶的门面,为腐朽已极的山头主义再添上一批形状颜色不同的新山头,恐怕是开创和发展人生佛教理念的前辈们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有志于继承和发扬人生佛教理念的我们这代后学晚辈,是否有必要学一学印公当年“稍稍反而責諸己”、想一想“吾人殆有所未盡乎!” 
  即使到弟子这一辈学佛者中,想必仍有不少是在有着完全传统信仰的前辈们的影响和引导下,走上学佛之路的,前辈们朴实真诚、礼佛敬法的言传身教,或许是晚辈们终身难忘的。我们或可以知识、理性自居,怀疑他们对佛法真谛的理解程度,挑剔出迷信、鬼化、神化的成分,但我们绝对无权否定他们信仰的虔诚和投入,绝对无法漠视传统信仰在他们的生活乃至生命延续中占据何等崇高的地位,具有何等重要的价值!当我们既服膺于人生佛教的崇高理念、和佛教人本主义的伟大思想,又面对着这面大旗下诸多激烈批判、全盘否定传统的言论,作为深深浸染于传统中的佛弟子们,又如何能够轻易释怀呢?假如搬运外来体系、甚至附佛似教,进行换髓式大移植的思潮和运动泛滥,深怀传统情结的佛弟子们又怎能不再一次地沉痛而至于激愤呢?有法师指出,不少原本思想单纯、信仰纯真的弟子经受了几年现代佛学教育,反而思想复杂、信仰淡漠了,灌输式的教育方式、身处大城市的环境等因素固然重要,最关键的还是现代教育所灌输的内容究竟是什么,如果其中有不少是关于他们原本纯真的信仰原来是多么旧、多么腐、多么毒,效果还能会怎样呢?如果说,传统的种种积弊和毒素归根结底在于对中道的严重背离,那么,偏激的批判和否定,显著的对立和孤立,不正是从相反的方向上严重地背离了中道吗?
  一位以济度众生为己任的菩萨,看到佛法的任何一个法门中有众生以纯真的信仰、精进的修持获得真实受益、获得喜悦安详,一定都会由衷地欢喜赞叹,更会以爱语、利行增益其正见、摄导其胜进。太虚大师开创人生佛教理念,是要为包含一切法门在内的整个佛教寻找一条出路,开辟一个光明的未来,印顺法师倡导人本思想,还是要为整个佛教正本其源,引导一切法门回归中道。那么,他们以高超的智慧和精深的研究所揭示的人生佛教和人本思想,应该不仅仅明确地存在于原始佛教圣典之中,而且还会普遍地存在于佛法在无限时空的“無限錯雜的演變中”,是一种“相續的一貫共同性”。那么,继承和发展者们应该在激烈地批判之后,就应该转而以肯定的、平和的心态,以无分别心、欢喜心深入整个佛教的一切法门中,去发现、发掘、发扬各宗、各系、各门中契合人生佛教和人本思想的独特内涵和独特优势,以此为契机,激励包括传统信仰在内的一切法门依靠自身的努力焕发出新的生命力,自觉地回归于中道;同时也培植出新的免疫力,将陈旧的积弊、毒素消解于无形,让纯真虔信的弟子们发现,他们精进修学的法门,在现代社会的现实人生中,竟能有如此积极而独特的价值和功用,有如此光明的前途。各宗各系各门各派,也能在这一“一贯共同性“的基础上,摒弃门户之见、偏执之见,走向圆融于整合,走向繁荣与兴旺。这才是人生佛教和人本思想能够深入一切佛弟子心中,得以普遍地成为整个佛教一切法门共同基础的中道正途!
  那么,在我们熟悉的传统法门中,究竟容不容易发现契合人生佛教和人本思想的独特内涵和独特优势呢?弟子以为,摘下对立否定的有色眼睛,答案不仅是肯定的,更是显而易见的。试略举数端:
  人本思想与净土法门。传统佛教之受人本思想的批判,净土法门是首当其冲的。然而,平心静气地读一读成就净土的诸佛宏愿,哪一条不是出自现实众生在现实人生中向往真、善、美的强烈愿望?佛、菩萨的慈悲接引,不正是基于最深刻的人文关怀吗?既然人生佛教主张全面关注并切实解决现实人生问题,那么终极关怀、临终关怀难道不是最现实的人生问题之一吗?死亡是人生不可分割的重要组成部分,有了死亡,生命的过程才是完整的,有了对死亡的切实安顿,生命的无限进取才能意无返顾、一往无前。看一看杨仁山居士的作为,弘一大师的行谊,印光大师的法语,念佛可以不忘兴教,念佛可以不忘爱国,念佛可以不忘克尽人伦、闲邪存诚。真信实修的净土行人何曾于现实人生、人本精神有过一丝一毫的背离!在物质、文化、生活水平日新月异的当代社会,生育率的降低成为必然趋势,人口老龄化随之成为经济发达和发展迅速的国家、地区中普遍存在的社会问题,面对死亡的迫近,净土信仰给予晚年人生心理、精神上的那种充实、喜悦、安详、满足,又有哪种现代化的物质产品、文化成果可与之比拟呢。不堪设想,再用消极等死,关心死后等批判口号否定、瓦解掉这层信仰,在老弱病残中走向死亡的人生将会何等苍白无力、凄凉悲惨,慈悲何在啊!
  人本思想与观音法门。不可否认,确有很多人是把观音菩萨当成无所不在而又无所不能的神来顶礼膜拜,持其号,诵其咒的,但人本思想如果就此把念号诵咒判为神化、巫化的佛教,就有些不思之甚了。我们知道,确立观音信仰的最主要的经典《普门品》,出自《法华经》。法华会上,释尊放光动地、三周说法,譬喻授记,一畅本怀,无非是要开示一切众生皆当成佛的真谛。当三乘弟子同归一乘,有了终当成佛的无限喜悦和信念,在现实人生中如何圆成佛道呢?释尊于是说此一品。弟子觉得,现代有一极现成的譬喻,在学习雷峰深入人心的年代,遇上助己急难的好人好事,人们会脱口而出,今天是遇到了活雷峰啊。那么,当此《普门品》广为传诵之日,遇到意外急难,有亲友、邻人、甚至不相干的路人,主动伸出援助之手,人们同样会情不自禁地说,那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真所谓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佛法概论》指出:菩萨法,主要适应于释尊时代的印度宗教环境中,乐行、事神的婆罗门根性。释尊只不过借用当时听众能够理解、乐于接受、近乎乐行事神的形式,为现实世间的众生树立一位置身于世间苦难之中上求佛道、下化众生的榜样,细读经中每项事例,哪一条不是现实人生中曾经发生过、或仍然存在着的困境和苦难。所谓“应以何身得度者,即现何身以度之”,此身为何,不是供于佛龛中的瓷器,而是每一位信观音、拜观音、念《普门品》的佛弟子,当你听闻、目睹身边的亲友、邻人、甚至不相干的路人遭受诸多苦难时,能应声前往,尽己所能,解急济困,你就是大慈大悲的菩萨化身。施者哪怕只是举手之劳,对受者而言,与遇上了经中描述的、寻声而来、救苦救难的菩萨又有何不同。观音菩萨的千手千眼、圆通耳根,不会长在寺庙里的木雕泥塑上,只能长在勤诵《普门品》、勤习此法门的千百万观音弟子们的身上。这不正是人生佛教最现成的教材和典范吗?不正是人本思想深入人心最有利的资源吗?
  人本思想与法华经。《佛法概论》也提到释尊时代的印度社会,还有一派苦行、厌世的沙门根性。《法华经》中,还有《药王菩萨本事品》,赞叹药王菩萨的前世燃身供佛的壮举,或许就是适合此类根性。弟子担心,人本思想也能拽出大乘经典(如《楞严经》)中类此说法,作为极端毁弃人生的批判典型。若断章取义,或有如此解说的可能,但在《法华经》的全文背景下,绝作不得此解。因本品之前,已有《常不轻菩萨品》确立了敬众生即敬佛、供养众生即是供养佛的思想前提,释尊只不过借用苦行沙门易于理解和接受的说法,又确立了一位供佛不惜己身的榜样。那么,在现实世间,在供养众生即是供养佛的思想前提之下,去放把火把自己烧个精光当然无益,但却可以焚尽己身、供养诸佛那般毫无保留地耗尽自己的全部身心,投入到利益社会、济度众生的无尽事业中去。何以能如此,仍可以雷峰为例,那是在共产主义理想情操的激励下,人的精神与人格得以升华到一定的高度,所能迸发出的无私奉献的激情和力量。若论无私无我的思想、精神境界,佛法当能有过之而无不及,在现实世间的人生实践中,以缘起性空、有情为本的人本思想,结合《法华经》中供养众生如佛的思想,自能更有效地升华每一位佛弟子的精神和人格境界,激发出如药王菩萨燃身供佛那般壮烈的激情,奉献于众生,那正是人生佛教的理想极致。
  人本思想与唯识学,人本思想如果把唯识学当作脱离现实人生、纯粹搞烦琐哲学、名相思辨的典型来批判,那就太没道理了。印公于《唯识学探源》的“原始佛教所含蓄的唯識思想”一章中指出:“原始佛教的緣起論,確有重心的傾向。處理的問題,又本來與心識有關。”,“唯識思想,是導源於緣起論的,它是緣起論的一種說明。在說明緣起時,經中大多吐露出重心的傾向”,进而详尽揭示了《阿含经》中,对有情众生的缘起、十二支分析之中,,“由心所造”、“隨心所變”、“因心所生”、“映心所顯”等唯识思想观念的明显渊源。至于印公以为“後代的佛弟子,順著這種傾向,討論有關心識的問題,這才有意無意的走上唯識論。”弟子则以为不然,唯识学的产生和发展,不仅是佛弟子们有意所为的,而且还是必然的。它决不是现代学者所说的要构造什么庞大的主观唯心主义哲学体系,而是在为现实人生的烦恼与解脱,为有情众生的流转与还灭、为佛法最根本的缘起因果分析,探寻出并确立起一个关键、一个核心、一个枢纽,这对于现实众生认识自己、认识世界,认清自身迷惑和痛苦的根源,确认对治和解脱的依据、方向和方式、方法,都是至关重要而必不可少的。有了对自我心识活动深入细致的分辨和了解,更能用之于内外观照,在止观实践中对自我心识活动有了醒觉和自主的力量,烦恼的解脱,人生的觉悟,才有了可能性、现实性。要说“有意无意”,只能说在有佛弟子有意地将心识缘起的规律组织建立为一个独立庞大的唯识学思想体系之前或之后,另外无数能获得解脱的佛弟子们有意无意地在其自身的修学中符顺了唯识学所揭示的基本规律和原则,因为早在原始佛教的经典中,这些思想已被蕴涵或揭示了。否则,觉悟和解脱是难以实现的。正如心识离身,人必死亡一样,离弃了心识之学修,人本思想所谓即人而成佛、所谓“自依止、法依止”都将失去最基本、最核心的依托而流为空话。
  人本思想与天台宗。无独有偶,在印度唯识学初传中土,译介、阐述都还歧义百出,法性依止、赖耶依止的争论尚有自生、他生色彩的时代,中土的佛学大师却能凭借中土已得完整传承、圆融阐发的中观学思想,直从“心佛与众生,是三无差别”和“佛法太高、众生法太广”的抉择中,但取现前一念妄染心识,摄尽三千法界,作圆融三谛之观,此心此识,自然本是现实人生中,无一刻可得或离的。智者大师创立的天台宗,虽在思想内涵、运思模式、理论组织上与传自印度的唯识学有很大的差异,历史上两宗也多有争论,但在即人之心识而得解脱这一点上,却有异曲同工之妙。天台妄心观,至宋初山家派大师手中,更得淋漓尽致的发挥,而山外派引入的真心观,也不失为一条另辟之新径。人本思想若不能从台宗思辨中汲取营养,而仅以鼠即鸟空,不着边际视之,便不免有盲无慧眼之嫌了。
  人本思想与华严禅。作为中国佛教哲学发展最高水平的华严宗,与作为佛教中国化发展最高水平的南宗禅,由身兼华严宗与南宗禅菏泽系的宗密大师圆融而为华严禅。华严思想,自然是地地道道的真常唯心系,而禅宗,印公认定其骨子里也是真常唯心的。历史上有过那么完美的融合,证明二者确有其内在的一致之处。南宗禅的“至圆、至简、至顿”不过是一定历史环境中对佛教义学过度思辨化、贵族化的一种反拨,并且也是一种对原始佛教重人生、重现实、重修证等精神的一种回归,当然回归后的形式与产生于印度本土的原始佛教会大不相同。却很少有人(包括禅门中人)能注意到,这种反拨与回归,还是要以博大精深的真常唯心思想体系为其“骨子”的,以后的历史发展证明,客观上的义学衰微和主观上对义学的摒弃,一举抽空了禅门的“骨子”,骨架没有了,剩下的只能是笼统颟顸、流于表面化的口头禅。同理可知,恢复义学的努力如果被人本思想对真常唯心系所谓的“梵天化、神我化、玄学化”批判,以及谈玄说妙于现实人生全无实益的否定所抵消,无异于一边还没来得及支撑起的骨架,又被从另一边一脚踢开了。华严思想固然还是曲高和寡,束之高阁。禅门中人,或许还能自许为本来就是人生佛教,本来就有人本思想,以何为证呢?不过就是那几句同样已流为口头禅的“运水搬柴”、“穿衣吃饭”等套话,还有那首久说不滥的“求兔角”偈。殊不知,中土的真常唯心系与印土的如来藏思想一样,绝非为玄妙而玄妙,印公的《如来藏之研究》指出:“其實這一思想系,有獨到的立場,主要是眾生與佛有共同的體性;依此為宗本,說明依此而有生死、眾生,依此而有究竟解脫、如來。”,“如來藏、佛性法門,傳到重經的中國來,受到中國佛教高度的讚揚”,众生与佛同一真性的思想,以及以此为核心的真常唯心系思想的玄思妙辨,恰是既契合即人成佛之理,又契合中土文化之机,能使包括人生佛教在内的一切佛法真谛根植于中国、发展于中国的最佳选择,太虚大师开创人生佛教理念的同时,又推崇法界圆觉宗,实在是极为正确的。华严思想的玄奥,需要禅宗法门来悟入,禅宗法门,则需要华严思想为内骨,人生佛教的人本思想,更需要“一切众生皆有佛性”、“自心自悟”、“自性自度”的独到立场来发扬光大,舍此之外,恐别无捷径。
  弟子经同事引见,同向一位来沪留学的斯里兰卡法师学习巴利文,开课第一天,大家都饶有兴趣地问他对“菩萨”怎么理解,他说那就是佛陀的前世。佛弟子们是愿意效法佛陀的前世,轮回六道中利益众生,还是愿做个罗汉、辟支佛入于涅磐解脱,都是各自的自由。在对正法的觉悟境界上,都与佛无别,不存在大小、高低、优劣之分。听他说得如此轻松洒脱,弟子真不知该不该羡慕。有位著名的科学家说过:科学是没有国界的,但科学家有自己的祖国。那么,佛法是无分别的,但佛弟子都有自己的传承。有悠久的历史是幸运的,那会是一份取之不尽的财富;有悠久的历史也是沉重的,那会是一份难以割舍的负担。是财富还是负担,全取决于继承者的智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