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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般若堂:济群法师专栏

 

认识与存在

——《唯识三十论》讲记之五


  《认识与存在》为济群法师最新书稿。2001年讲于戒幢佛学研究所。全书九万余言,我们将在此陆续刊发。

第二节 初能变——阿赖耶识

  初能变是指第八识,本论以八段十门对其进行阐述。即三相门、所缘行相门、心所相应门、五受相应门、三性门、心所例同门、因果譬喻门、伏断位次门。
  三相门为阿赖耶识的自相、果相、因相,在《唯识三十论》中的颂文是:

  初阿赖耶识、异熟、一切种


一、赖耶的自相


  阿赖耶识为梵语,汉译藏义,具有能藏、所藏、执藏义故。
  能藏,是说阿赖耶识具有能藏的作用,像仓库一样可以储藏物品。在阿赖耶识中,储存了有情无始以来的生命经验,堪称生命的宝藏。也正因为阿赖耶识具有这样的特点,所以我们在生命延续过程中付出的所有努力,才会功不唐捐。
  所藏,即所储藏的物品。如果将能藏喻为超大容量的仓库,那么所藏便是其中所有的藏品。那么,阿赖耶识中储藏的是什么呢?也就是推动生命延续的力量--种子。
  说到执藏,必然要联系到第七识。在无尽的轮回中,第八阿赖耶识始终被第七末那识执以为我。因为第八识的生命主体,也就是它的见分是相似相续的,具有相对的恒常性。正因为如此,第七识在认识第八识的过程中,就将它执以为固定不变的对象而恒生我执。同时,第七识又与我痴、我见、我爱、我慢等种种烦恼相应,在有情生命中,就表现为强烈的自我。第七末那识对第八识的爱一刻都不曾间断,即使在梦中也不能摆脱。由于第七识始终将第八识执以为我,所以第八识又名我爱执藏。众生无始以来处处以自我为中心,处处著相,根源就在于末那识;又因执我而产生种种烦恼,造业并流转生死,根源也在于末那识;各种宗教所建立的灵魂和神我,根源仍在于末那识。
  阿赖耶识具有能藏、所藏、执藏三义,重点为执藏义,它体现了阿赖耶识在生命流转过程中不可替代的作用。所以,我爱执藏被定义为阿赖耶识的自体相。我爱执藏并非阿赖耶识自身的过失,而是末那识强加于它的,所以真正的幕后操纵者是末那识。末那为染污义,它固执而一厢情愿地爱着阿赖耶识,一直要到八地菩萨,才能从它的纠缠中解脱出来。
  第八识的名字很多,如阿陀那识、异熟识、根本识、心等等,阿赖耶识只是其中之一。每个名字的安立皆有所侧重,也就是根据第八识的某个特征来定义。就像我们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称谓,在家庭中,对于妻子是丈夫,对于孩子是父亲,对于父母是儿子;在社会上,对于学生是老师,对于领导是下属。我们在不同的场合,面对不同的人,就会扮演不同的角色并发挥不同的作用。阿赖耶识的命名,也是基于同样的道理。

  第八识共有三位,代表了我们从凡夫到圣贤所经历的过程。
  一、我爱执藏现行位:第八识无始以来都被第七识执以为我。从大乘来说,这一过程将持续到七地菩萨;从小乘来说,则持续到无学位圣者。直到那个时候,末那识才会终止对它的纠缠,所以阿赖耶识之名一直要用到七地菩萨。如果将第七识和第八识比作一对形影不离的夫妇,那么只有在妻子去世后,丈夫才不能名之为丈夫。同样,到八地菩萨或无学位圣者时,阿赖耶识的名称亦会发生改变。因为此时已转染成净,转识成智,意识到这种无明之爱是没有意义的。
  二、善恶业果位:作为善恶业力遭感的果报体,第八识为真异熟,这一角色要扮演到十地最终的金刚心。正如《八识规矩颂》所说:“金刚道后异熟空”。当修行进入金刚道的境界,已趋向最终的解脱,第八识也将在成佛之前被最后清空。而金刚道以前,第八识的体还是有漏的。从初地见道的刹那开始,首次开发出生命中的无漏种子,但无漏种子现行后,有漏种子依然会发生作用。在最初阶段,有漏种子发生作用的时间更长、更持久;到五地、六地之后,有漏和无漏的作用才变得势均力敌;到七地、八地之后,基本就是无漏种子在现行,有漏的作用变得非常微弱,但识体还是有漏的。到金刚道后,异熟识的有漏识体就彻底放弃了,成为纯粹的无漏识,也就是无垢识。因此,在抵达金刚道后,有漏种子不再能发生作用,异熟果所担任的角色也不再称为异熟识。
  三、相续执持位:又名阿陀那识。阿陀那为梵语,为执持义,即执持有情的生命体。成佛后还有没有识执持有情的生命体呢?依然是有的。但在凡夫阶段,执持生命体的是有漏的第八识;而在成佛之后,执持生命体的则是清净的无垢识。只要我们还是有情,总还是有识在执持着生命体,永无终结之时,所以相续执持位一直要尽未来际。


二、赖耶的果相


  佛法提出了因果和轮回,但同时又强调无我。既然无我,又是由谁在造业及感果?当一期生命结束之时,又是谁去受报?在我们的生命领域中,谁有能力来承担这个责任?前五识、第六识和第七识显然都缺乏这样的能力。
  唯物论者之所以对潜意识缺乏认识,是因为前六识生起活动时,和物质现象的关系非常密切,甚至在很多情况下难以自持。由于凡夫这种心随境转的特点,便使唯物论者得出了物质决定意识的结论,认为意识是由物质派生的。事实上,我们生命中还有潜在的精神力量和深层的心理活动,恰恰是它们在决定意识的活动。
  从遗传的角度来说,生命包含着两个系统:一为物质系统,即“身体肤发受之父母”;一为精神系统,也就是第八阿赖耶识,而它沿袭并继承的,正是自身生命延续过程中形成的种子。我们现有的生命素质及种种心理特征,来自过去生的积累,不是父母的给予,也不是造物主的恩赐,这一点是唯物论者和其他宗教所没有看到的。
  从轮回的角度来说,必然要有生命主体来担任这一重任。外道讲轮回,是以神我或灵魂为依止,而佛法强调无我,那么受报的主体是什么?唯识学在对生命现象进行考察之后,发现作为生命的果报体必须具备三个特点。
  首先是业果,业果的特征是无记,即非善非恶。如果天性就是善的,恶行的产生就失去了依据,也无法招感痛苦的果报;如果天性是恶的,善行的产生就失去了依据,也无法招感乐受的果报,所以果报体必须是无记的。其次是没有间断,倘若执持生命的果报体出现间断,有情的生命就会随之结束而成为无情,轮回也就无法相续。第三是遍三界,就是在三界的任何时空都能产生活动。
  相比之下,前五识时有间断,且二禅以上便无五识;第六识亦有不起现行之时;第七识则不是异熟业之所感。可见,前七识都无法承担此任。唯有第八识同时具备了三大特征,方能作为生命的异熟果报体。


三、赖耶的因相


  如果说异熟是第八识的果相,那么它的因相就是一切种,这正是《唯识三十论》讨论的重点所在。在《成唯识论》中,同样以大量篇幅来讨论种子的问题。
  阿赖耶识作为万法生起之因,能熏习并执持种子,由种子的现行展开宇宙人生的一切现象。有神教以神创为万物之因;唯物论以物质为万物之因;而唯心论则是以常恒不变的心为万物之因。佛法既不同于神造,也不同于唯物论和唯心论,它又是如何解释这个问题的呢?那就是建立种子。关于种子,我们将从几个方面来进行说明。

  什么是种子?
  《成唯识论》对此的定义是:“谓本识中,亲生自果功能差别。”也就是说,阿赖耶识中具有生起一切现行果法的功能为种子。
  种子的思想早在部派佛教的经部中就已出现。在自然界中,种子有麦种、稻种、树种等等,以不同的种子为因,即可生长不同的果实。唯识所说的种子也有相似的作用。那么,作为万法生起的亲因缘,种子又具有什么样的特点呢?   种子具六义
  一、刹那灭:作为种子必须是生灭变化的。正因为它具有变化的特征,才能进一步招感果报。如果种子是不生不灭、固定不变的,必然无法感果,这主要是简别唯物论、唯心论和神造论的观点。在唯识宗看来,恒常不变的神不能作为万物之因,正像真如也不能作为万物之因,因为真如也是恒常不变的。
  二、果俱有:种子和所生的果实是在同一时间和处所。换句话说,在我身上种下的种子,只会在我身上结果,不会转移到其他人那里去。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曾经经历的一切,始终会储藏于我们的经验之中。
  三、恒随转:当种子种下之后,就永远依附于第八识中不会丢失。
  四、性决定:种子包括善、恶、无记三类,其性质从种下之时即已决定,无论展开怎样的现行活动都不会改变。善的种子在活动过程中,始终代表着善的力量。行善是善的种子在现行,而行善本身又使善的种子得到壮大,这种力量不会因作恶而发生改变。因为作恶只是恶的种子在现行,是恶的力量在壮大。两者虽然不能相互抵消,但却能彼此制约。我们生命中有各种力量,如果善的力量比较强大,恶的种子虽也存在,却难以产生决定性的作用,反之也是同样。所以说,在我们生命延续的过程中,种子的性质是始终如一的,有的只是力量的强与弱。
  五、待众缘:佛法是缘起论,以诸法皆“因缘而生,因缘而灭”作为基本思想。种子的活动自然也不能离开因缘,唯在因缘具足的前提下,种子才能现行并展开宇宙人生的一切现象。同时也因八识三性诸法活动的不同因缘,才有阿赖耶识中各种种子的差别。
  六、引自果:种子的现行能引发结果。色法的种子能引发色法的结果;心法的种子能够引发心法的结果。种下的什么样的因,将来就会引发什么样的结果。
  唯识学认为,不能具备以上六个特征的,便不能作为现行果法的亲因缘。

  种子从哪里来?
  种子又名习气,顾名思义,是由熏习留下的气息而来。关于种子的来源,在唯识宗里,有着不同的观点,较为突出的有三种:
  一、本有说:持此观点的代表为护月论师,主张一切种子是阿赖耶识本自具备的,无论有漏种子或无漏种子皆是如此。后天熏习不过使原有的种子得到增长,如接触善缘使善的种子得到壮大,接触恶缘使恶的种子得到壮大。论师引《无尽意经》为依据:“一切有情,无始以来,有种种界,如恶叉聚,法尔而有。”
  二、新熏说:持此观点的代表为难陀论师,主张一切种子都由熏习而成。我们说到新熏,很容易理解为有个开始,于是问题就出现了:在未熏习之前,自然没有种子,也应该没有诸识的存在,那又是谁去熏习它呢?因而论师提出能熏和所熏都是无始的,并引《多界经》来说明他的论点:“诸有情心,染净诸法;所熏习故,无量种子之所积集。”我们的心不断受到杂染和清净诸法的熏习,这种熏习的结果,在我们生命中种下了杂染和清净的种子。
  三、本有新熏说:这是折衷的说法,持此观点的代表为护法论师,主张种子包括本有和新熏两类。在我们的阿赖耶识中,既存在本有的种子,还存在新熏的种子,但无论是本有或新熏都是无始的。因为在众多的经论中,既讲到了本有的种子,也讲到了新熏的种子。
  如果一味强调本有,就会有两种过失:一是违背经文;一是违背前七识和第八识互为因果的关系。前面说过,第八识和前七识是互相熏习的。一方面,第八识为前七识生起之因;另一方面,前七识现行后又会熏成种子储藏于第八识中,再由第八识的现行生起前七识,如此生生不已。这也就是唯识宗反复强调的“种子生现行”和“现行熏种子”。
  如果一味强调新熏,也有两种过失:一是违背经文;一是无法解释无漏识的存在。因为我们现有的识为有漏识,而有漏的妄识不可能生起无漏种子,那么无漏种子又从何而来?所以必须承认无漏种子是本具的,才能在外缘的推动下产生现行。否则,有漏为无漏之因,有违缘起法的规律。

  种子的熏习义
  不论种子的来源如何,都要经受进一步的熏习。正因为如此,种子的力量才会发展壮大,我们的生命也才会丰富多彩。
  熏习主要包含能熏和所熏。能熏是能够熏习的,为前七识;所熏是接受熏习的,为第八识。前七识在活动过程中,不断将种子熏习到第八识中。从这个角度来说,作为能熏的前七识是主动的,而作为所熏的第八识是被动的。为什么唯有第八识才能作为所熏呢?唯识学认为,作为所熏必须具备四个特征。
  一、坚住性:所谓坚住,也就是稳定和相续不断的特征,如其不然,就没有作为受熏的资格。如果受熏一方会发生间断,那么在某些情况下就会不起作用。比如我们使用电脑来工作,如果没有硬盘随时保存文件,一旦断电就会将我们的工作成果化为乌有。正因为硬盘具有储藏的功能,能将我们的所有工作进行保存,所以无论断电还是关机,工作成果始终不会丢失。而在八识中,唯有阿赖耶识具有相续不断的特点,前六识都是会间断的。
  二、无记性:所谓无记,也就是它自身没有强烈的善恶倾向。如果倾向于善,就不能接受不善法的熏习;如果倾向于不善,就不能接受善法的熏习。就像涂满各种强烈色彩的纸,很难再于其上添加什么,必须是一张白纸,无论什么颜色都能接受并显现。这也正是无记的特征,既不会拒绝善法,也不会拒绝不善法。
  三、可熏性:所谓可熏,又需具备两种特征。首先是独立自主;其次是性非坚密。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真如就不能受熏,这也正是唯识宗反对楞严思想体系的原因所在。唯识宗认为,《楞严经》所讲的“真如熏无明,无明熏真如”不符合缘起的思想。因为真如体性坚密,常恒不变,不能接受诸法的熏习。作为所熏的一方,既要有相对独立的自主性,又要有包容性和可塑性。
  四、与能熏共和合性:所谓共和合,也具备两层含义,即能熏和所熏的构成必须是同一时间、同一处所。否则的话,就不能达到熏习的效果。如以香熏物,能熏和所熏必须同时置于一处。所以说,我的前七识只能熏习我的第八识,不可能是熏到你们的第八识。
  正因为阿赖耶识具足以上四个特点,所以才能作为所熏的一方。
  而作为能熏的前七识,同样具备了四个特点。
  一、有生灭:如果是常住不变的,就不能作为能熏。正因为有生灭变异的特点,才能熏习种子,这是简别常住和不生不灭的无为法。
  二、有胜用:也就是强大的力量。主要包括两个方面:一为能缘的胜用;一为强盛的胜用。佛法所说的能熏,主要建构于心理活动,也就是心和心所。色法只有通过心的力量才能产生作用,本身没有熏习的功能。
  三、有增减:必须在量上能发生增减,才可作为能熏。这是简别于佛果位上不增不减的善法。
  四、与所熏处和合:这一点与所熏的性质相同。必须是在同一时间、同一处所,能熏的一方才能对所熏构成影响。
  前七识具备了以上四个特点,所以唯识宗将其作为能熏的一方。

  熏习有见分熏、相分熏
  在前七识的活动过程中,前五识的活动会熏习自身见分和相分的种子,同时还能帮助第八识熏习相分的种子;第六识的活动会熏习自身见分和相分的种子,同时还能为第八识、第七识留下种子;而第七识的活动,除了为自身留下见分和相分的种子,同时还能为第八识熏下见分的种子。

  阿赖耶缘起
  诸识在活动过程中都会呈现出见分和相分。而见分和相分在产生活动后,当下就会留下种子,成为未来八识产生活动的亲因缘。在唯识宗所讲的阿赖耶缘起中,“种子生现行”是指种子所展开的八识三性诸法;“现行熏种子”是指识在现行的同时又熏成种子。所以唯识宗的因缘义中,不仅种子是现行的因缘,现行也是种子的因缘。
  “种子生现行”和“现行熏种子”在理论上固然有先后次第,但是在时间上却是同时进行的。种子在现行之时,当即就熏下了种子。然后由种子再生现行,但从这一种子所生的现行到下一种子所生的现行则不在同一时间。如果每一种子的现行都没有间断,就会同时引发无穷无尽的“种子生现行”,从而犯无穷过。因为从种子到产生现行,有待于外缘的成就。比如我现在给你们上课,在讲的时候是“种子生现行”,在讲的当下是“现行熏种子”,但是否能没完没了地讲下去呢?显然不能。到下课之时,作为学生的你们走了,作为老师的我也需要休息,没有了这些相关条件,种子也就不再现行,必须待下一个缘成熟时才能继续产生作用。所以说,现行要待众缘,也就是七识活动的参与。
  阿赖耶缘起是以种子为因缘,现行之后展开宇宙人生的现象。同时再熏下种子,使我们阿赖耶识中的种子得到壮大和充实。如此循环往复,使得世界无穷无尽地展开。
  第八识有自相、果相和因相,这三相在唯识宗的理论上非常重要。前六识和第七识都没有讲到果相和因相,因而不能作为生命的果报体,不能作为万法生起之因。所以说,阿赖耶识的三相突显了唯识理论的特色所在,也为宇宙人生的展开建立了依据。

>>未完待续

 

  听闻正法


佛教的见地与修道

宗萨钦哲仁波切

第四节 空性

  虽然“空性”是佛教最有名的教法之一,但它和“无我”以及“业力”一样,也是最常被人误解的概念。
  人们常认为“空性”就是空无所有,有的时候则认为空性是没有了什么东西,譬如说空杯子里没有茶。有些修行者误认为思想暂时停止的辽阔感就是空性,另外有些人则认为,空性是隐藏在一般现象界或经验之后的某样东西、或某种隐藏次元,只有具足智慧的人才能看得到。
  这些误解是可以谅解的,因为佛法中空性的概念非常难于了解,而我们唯一具有的,又不足以表达或描述它。我们使用文字、片语所组成的语言来说话,在我们心中为每个字和概念都创造了一幅图像,这些图像障碍了我们的沟通。“空性”超越了这些图像和概念,只有从“没有这些图像”的观点上,才能讨论空性。
  但由于我们没有这种影像,所以只要一讲到或想到“空性”,一般都会设法先把心里已经有的图像去掉,以我们假想的“空性”图像取代--这只是另外一张图像而已。因此,我们的心企图捕捉或抓住“空性”的见地,这本身就是个错误。札巴姜臣曾说:“若有执着即非正见。”
  可以这么说:无见就是正见。伟大的中观论师龙树菩萨曾经说过:“我没有创造任何理论上的见地,因此没有任何过失。”这句话指的是绝对的层面。在相对的层面上,龙树当然接受平常的现象或传统性的真理中所指“事物的显现”和“事物的本性”。
  当我们研读和思惟佛法的时候,必然会讨论和分析绝对真理,这时候就可能有困惑发生。每当我们说到或想到“绝对真理”的时候,必须警觉到,我们是在相对的层次上,以概念来说或思考非概念的绝对真理。
  有两种绝对真理:一种是真正的绝对真理;另一种是为了沟通所建立的绝对真理模型,这种模型是相对的。我们能讲、能思考的,只有后面这种模型绝对真理,因为真正的绝对真理超越一切概念,而我们却局限于概念之中。
  如果你必须找一个从未见过的人,认识那个人的朋友可以为你描述他,或给你一张照片。当然,你绝不会把相片当成真人,你会利用这张相片,在你碰到那个人的时候,就可以认出他了。同样地,佛教老师们试着给你绝对真理的概念化模型,帮助你在见到它的时候认出它来。在试图沟通的时候,老师们有时候会说:“有智慧才能了解空性。”似乎空性是客体,而智慧是主体。试图解释,有时候只是徒增困惑,因为没有一个坚固实存的客体可以标明为“空性”,也没有一个坚固实存的主体可以标明为“智慧”。只要有主体、客体,就有二元对立--二元对立是自我的观点,不是空性见地。
  不幸的是,在相对的层次上所建立的绝对真理模型,反映了“自我”的观点,否则我们无法了解它。然而,我们还是能够利用这样的模型让我们远离“自我”的观点,走向究竟;不过千万不要把模型与真实混淆,这很重要。
  “空性”不是某种坚实存在的物体,也不是空无所有或虚空,例如把一切现象消失掉所遗留的空间当成是空性。消失表示先有个东西在,然后才能“消失”;这就像认为“自我”是不存在的问题一样:“自我”先存在,后来才不存在--但从来就没有的东西根本谈不上什么存在或不存在。
  我们标示每一种客体。“空性”的意思是,事物并不是依照你所标示的样子存在。佛法告诉我们:凡夫所见的一切,都是透过情绪、习性和二元对立等自我的滤光镜,就像前面琥珀色太阳眼镜的例子一样,使我们看不清楚事物完整的显现,也看不清楚事物真实的本性。首先,你看不见事物的真实本性;接着,虽然你看到了显现,却不明白这种显现可能只对你而言是这样,并不通用于其他众生。我们自然倾向认为自己的见解最正确,别人见到的显现是错的,然后经常变得很生气,并且浪费时间去做一些无益的争论,试图说服别人--接受所谓“正确的看法”,而这种正确的看法其实是我们的看法。
  如果你能明白,你所看到的显现是由于你所戴的有色眼镜,别人所看到的显现是由于别人所戴的有色眼镜,大家都没有看到事物的真正面目,那么你的生活就会更和谐了。不幸的是,大部分的众生都不明白每个人都戴着有色眼镜,因此他们对自己所看到的都很认真,其结果是,大家卷进了包括战争的各种冲突之中。
  “无二”或“无分别”是说明空性的另一种方法。有些对佛陀的祈祷文说:“顶礼大力佛陀,能把整个宇宙放在一个原子上。”密勒日巴尊者与弟子惹琼巴也有类似的故事:惹琼巴想要到印度去研习无二空性,密勒日巴告诉他没有必要,可是惹琼巴坚持去了印度。当惹琼巴回到西藏的时候,密勒日巴去见他,惹琼巴对于自己新学到的知识感到十分骄傲。在师徒二人走回密勒日巴洞穴的途中,突然落下一阵大冰雹,密勒日巴看到路边有个牦牛角,就进入牛角里,但牛角没有变大,密勒日巴也没有变小。密勒日巴在牛角里对着惹琼巴唱了一首歌,说牛角里的空间对任何了解无二的人还大得很!
  这样的故事和祈祷文对于怀疑论者而言,简直就是宗教上可笑的符咒;而缺乏智慧的虔诚信徒,把它解释为“神一般的英雄,利用凡人所没有的超能力,表演了一些奇迹”。仔细研究分析这些祈祷文和歌集,就能知道,这并不是什么超能力,而是对于实相的某种了解或知识--他们了悟事物大小内外的不二性,也就是“空性”。
  强烈的习性限制了像我们这种以我执为导向的人。我们和我们所处的世界,都被一些固定的特征,例如颜色、大小、方向等限制住了。对我们而言,“小”的特质代表有个小的现象真实存在,而“大”就表示有个大的现象真实存在。在我们二元对立的世界中,只要某件事物被定上了固定的性质,它就永远被困在那些性质的框框中。
  我们僵化地生活在认为现象实存的自设牢狱中,这些成见是我们根本的问题所在。如果我们认为某人很坏,这种见解就蒙蔽了我们的双眼,即使他真的做了些好事,我们也会说他在做坏事;相反地,如果我们爱上了某人,那么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美妙的,连他的粪便也可以忍受,他就算杀了人也是被杀的人不对。
  依照佛法,我们从来没有真正看到任何事物的真相,只看到了自己的成见--我们误把所收集的一大堆照片当成了实物。在我们把事物分类、标示之前,可能在一刹那间真正觉察到它;但在这之后,我们就落入自己对它的成见中,不再觉知事物的真正面目。这样的造作不仅出现在例如美丑等粗劣的层次上,而且也在例如主体、客体或天堂、人间等极微细的概念层次上运作着。
  没有图像、标签等成见而能够见到真相的人,就不会被“小永远是小”和“大永远是大”的概念束缚。超越自我观点的人,不仅不会僵化地认为他就是他的自我(与充满实存的东西的世界分离的一个实存主体),而且因为没有二元对立,所以他也了解到主体、客体都没有真实存在的本性,因此,他不受颜色、大小、形状、年纪、性别、地点等任何固定性质的拘束。
  有时,在梦中,我们能瞥见没有成见的自由。梦中可能有一千头大象舒适地在我们的卧房中起舞,而房间和大象却都没有改变它们平常的大小;或者解放对于时间、空间的成见,瞬间在一个地方,下个刹那就到了一千里外。
  平常我们认为杯子比桌子小,所以我们把杯子放在桌子上,绝不会把桌子放在杯子上;我们心中认为小的东西很容易放在大东西上,而大东西却绝不能放在小东西上--我们被教导成这样,这也是我们所认为、所感受的情况,这种概念卡住了我们。距离、重量、向度等事物对我们而言都像这个样子。
  不在二元对立陷阱中的人,就不会黏着某个特定的大小。杯子并不是究竟地小,只是和桌子相比显得小而已;和调羹相比,杯子又显得大了,原来“杯子是小”的概念被消灭掉了,现在杯子大了;而调羹和一滴茶水相比又显得大了,于是原来所认为的小就消失了;和原子相比,一滴茶水又显得大了,而“一滴茶水是小”的概念又消失了;就连原子和原子内的粒子相比也显得大--这样的步骤可以一直进行下去。像这样的比较可以让你知道,没有任何物体是绝对的小或绝对的大,因为小和大是相对的、是互相依存的(这又好比最先和最后的数字一样,每个数字之前和之后都还有另一个数字,因此永远找不到第一个和最后一个数字)。了解“无二”的人知道这一点,因此不执着于无条件的最小或最大的概念,这样的人能够把整个宇宙放在一颗原子上,就像我们把茶杯放在桌上一样容易。
  有人会想,看佛陀表演这种魔术一定很妙--的确也是这样。你可能会想,佛要花多少时间、用什么工具才能举起这样庞大的宇宙呢?但是就算亲眼看到佛举起巨大的宇宙而把它放在一颗微小的原子上,这也完全是想像所虚构。我们是充满了奇思幻想的人,会看到东西、会作梦、会见到种种境界等,但是这一切都与证悟无二真理了无关系。
  如果你真的要看佛陀成功地把宇宙放在原子上面,那么,首先你必须了悟不二,才有资格当观众;这并不表示佛陀是个在做某件事的另外一个人,而是代表了超越一切标示的悟境--不去强加限制地把某些感受标示为“主体”、把另外一些感受标示为“客体”,也不区分现象,标示为“大”、“小”等等,这样一来,宇宙很容易地就可以放在原子上面,就连“可能”和“不可能”也都只是标签而已。
  惹琼巴的例子也是一样的。惹琼巴了解无二,所以他才能清楚地看到密勒日巴表演的事情。二元的难题,例如“牛角那么小,密勒日巴怎么进得去”等,都不会产生。如果像我们这样的人站在旁边,我们什么也看不到,因为我们完全陷在二元对立之中,只能够看到自已对于实相的成见。
  就连日常生活中,成人也无法看见小孩们奇想的天地;因为成人缺乏赤子之心,无法超越他们所谓的可能和不可能的坚固信仰。
  佛陀和密勒日巴都是无二之心或究竟真理的展现;至于你如何看他们,决定于你自已的悟境层次。虽然在相对的层次上,佛陀把钵放在桌子上,而不是把桌子放在钵上面;但究竟上,佛陀并没有像小、大、自、他种种的偏见。同样地,对密勒日巴而言,究竟的层次离于大小、内外的概念。事实上,任何知道无二和实证无二的人,都能够看到非常美妙的实相表演。如果你真的能够看到这场表演,就具足了西藏人所称的“塔瓦托巴”--证悟了见地。
  谈到“无二”时,我们总是这样说:“佛陀做了这样的事。”有时候,我们误解了真正要传达的讯息,而以为我们可以在相对的层次上看到这样的事情--就好像魔术表演一样。
  二元对立表示我们只见到事物的一面,也就是我们这一面。我们习惯性地改编实相,以便能看到自我的版本。由于自他分别以及拚命地执着“自我”,所以我们除了自己的见解外,什么也看不见。二元对立使我们和其他的人、事、物分开,严重限制了生活中的可能性,因为没有其他的想法或建议可以不经改编地进入我们心中。
  这种和万物分离的感觉,常被解释成孤独和无聊,结果我们不断去找寻和执着一些能娱乐自己、捕捉我们注意力的东西,来忘记孤立的感觉。
  为了补偿不可能得到真正的快乐,我们制造了成见所形成的替代性虚假的实相和激烈情绪,藉以安慰自己,让自己全神贯注--把生活变成夸张的连续剧,而自己则是主角,很愚痴地幻想着痛苦的来源会带来快乐。
  就好比去看一场强烈而又有力的电影,因为太专注于情节,忘了那是一场电影,把它当成自己的生活一般;有时候你陷得太深,甚至于看完电影的几个小时之后,还为电影的结局哭泣和忧虑。由于二元对立的成见,把自己和他人画出界线,我们在“真实”生活中就是这样;忽略了,这是我们的作为,不一定是事物本来的面目。
  另外一个了解“空性”的方法,就是要明白具足空性见地的意思是:避免“二元对立”的一切极端--避免“二元对立”的极端本身就是“空性”。一个自我本位的人永远都会掉到某个极端中,因为他一看到任何事物,就会自动形成例如美丑、好坏等的判断;他相信这些性质天生就存在那件事物之中,并自认了知那件事物的一些真相。如果不用例如好坏等概念支解事物,只看事物本来的面目,就非常近似于空性的体验。
  你可能会认为,只要抑制对事物的判断,对它们漠不关心,就成就了某种空性--这种冷漠只不过是一种愚痴,同样没有看到事物的本来面目。有时,某些事物既不吸引也不让人排拒,我们完全忽略了它们--这种空白茫然是因为忽视,所以也是愚痴。
  真正的空性觉知一切事物,因为它不受贪、瞋、痴等自我的观点所遮蔽。见到空性并不意味着达成“见到某种东西”的佛教目标。见到空性表示“见到一切事物”,因为空性不排斥任何事物,函括了一切事物。见到某件特别的事物,必然表示你没有见到某些其他的事物,所以你没看到的就被排除在外而没有感受到。空性去除了那些“没看到”,因此每件事物都在其中;空性去除了一切事物的“不存在”,包括不存在的不存在。讽刺的是,见到一件东西是“二元对立”,而见到一切事物却非“二元对立”。
  趋近空性的另一种方法,就是把空性当成满。虽然现象并非天生以某种事物的状况而存在,但也并非天生不以某种事物的状况而存在。现象并没有任何真实存在的本性,这就是它“满”的性质。正因为这样,对同一个现象,甲、乙二人才可能有完全不同的看法。事物的真相与人们对事物的感受并不相同。例如,假设有真正存在的美丽东西,那么每个人都会把它看成美丽的东西,而它也绝不可能成为不美的东西。
  因为并没有真正存在的美丽或丑陋限制着事物,不具美丽和丑陋本质的空性,才可以同时具有成为美丽和丑陋的可能性。空性的意思是:虽然事物并不是天生具有某些特质,但也不是天生就不具有那些特质,这使得事物具有成为任何东西的可能性--事物并不是那个样子,但也不是“不是那个样子”。因此,空性并不是一种断灭论,并没有否定任何东西的存在。空性是离于二元判断,因此没有任何限制。
  空性也指“因缘相依”的真理。一切事物都互相依靠其他的东西而存在,就像左和右,如果没有右,那就没有什么叫做左--那就是空性。没有独立存在的左,也没有独立存在的右。如果右能够独立存在,不依赖其他东西,那么应该有一个不以左为参考点的右;同理,也应该有不需要客体的主体、有不需要他人的自己等等。由于存在与不存在是互相依存的,因此没有所谓的“真正存在”,也没有“真正不存在”。
  龙树在《中观论》(Madhyamika Mula)里说到,我们不应该说一切是空,也不应该说一切都不是空;此外,事物不是又空又不空,也不是非空非非空--这样说是为了沟通的缘故,龙树还提到,如果有的现象不是空性,那就表示有的现象是空性〖编按:既是空性,就没有不是空性了〗--但因为没有事物不是空性,那么空性又如何存在呢?
  有些人误以为“空性”就是空无所有,而且执着于那种想法,试着去观修空无所有--释迦牟尼佛在《大宝积经》里谴责这种见解。执着“有”大如须弥山还容易解决,但执着“空性”即使小如芥子许,都是很麻烦的事。空性的见地是最高的见地,但若执着空性真实存在,就无药可救了。
  为什么佛陀赞美空性是至高的见地,却又谴责对于空性的执着呢?因为真正的空性超越了“存在、不存在、既存在又不存在、既非存在亦非不存在”这四种极端,它也超越了可能产生执着的主客二元对立。在相对的层次上,佛陀教导以空性见地来对治众生相信现象实存的这种虚妄见地,因为现象本身既非真实存在,也不是它们的“不存在”就是真实存在。你误以为,空性就是你原先认为真正存在的现象不再存在时所留下的“空无所有”,然后你又执着于它们的“不存在”是真实的--这样的见解完全扭曲了空性的真谛。这种谬误远比原先执着事物实存的见地更难根治。
  空性的见地不会把你带到愚人的天堂,也不会以各种想像的未来苦恼和折磨来吓唬你。空性展现出事物的本来面目,也就是“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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