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摄生活和禅修的修学框架

文 / 界文法师

今天的分享，想从整体的大框架对我们的佛法修学做一个梳理。
关于佛法修学的见地、态度、方法，之前也讲过很多次了，我们在座的很多同学、师父或者是居士，刚刚来到戒幢佛学研究所求学，刚刚加入西园寺僧团，所以我还是想借这个机会，再把见地、态度、方法重新梳理一下。大家一边放松、安住，一边做一个参考。
一、世俗谛的见地、
态度和方法
说到见地，所有的佛法修学，都是以正见、正思维来作为前导。佛法正见是我们一切修行的基础。如果对正见部分没有非常清晰和坚定，那我们所有的修行、所有的修学生活，都很难获得满意的效果。“因地不真，果遭迂曲”，有的时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所以说见地还是非常重要的。
其实“修行”不光指的是我们座上打坐、禅堂里用功，它也涵盖了我们所有的修学生活，所有的道场生活，为人处事，待人接物，整个学习、修行、服务常住， 所有的过程中，实际上都要由正见来含摄一切。
1. 业果智
世俗谛的正见，首先就是业果智。业果智是我们的世俗正见非常重要的一个部分。了解了业果的道理，我们就会改变生活、修行、做事的所有心态。比如，如果我们真正理解了“业决定”的道理，非常坚定地意识到：依善业生起乐果，依不善业生起苦果。当我们有了这样一个非常坚定的认知的时候，就很容易生起一种众善奉行的动力来。我们可能就会对生活中点点滴滴的善法比较积极。所以说，对于业果智，把它吸收在我们的世界观、生命观里边有多深、多细、多彻底，那也就决定了我们的生活态度、修行态度。
谈到业果，它并不一定都是要修来世，或者是未来生的因缘果报。其实业的现起和果的成熟，是不拘于时节的。刹那刹那，我们的生活都是在业的造作和领纳的过程中发生着。所以，一旦我们了解了“业决定”的道理，就会具有一种众善奉行的意识。当我们有了这样的意识的时候，我们就会发现，生活中处处都有善法：举手之劳、成人之美、刹那之间的一个关怀、随时随地的一句问候……可做的善法可以说是太多太多。
2. 对起心动念的警觉
从清晨睁眼的第一个刹那，乃至进入殿堂课诵，上课的闻思，过堂前的供养，回到寮房里我们跟同参道友的生活共住，护持道场的种种发心，乃至我们自己的用功—可能每个人有自己念诵、禅修的功课，或者一些闻思的内容，乃至于我们处处的发心，起心动念，我们就会发现，一天的生活实际上是可以被种种的善法全方位覆盖的。如果我们能够从这一点上来体味的话，我们的生活就会变得非常积极，而且会不断地产生出正能量。
当我们这样去做，去认可，在做的过程中，可能我们的心态也是不一样的。过去可能我们会用一种应付的态度，或者说用一种无记的心，甚至带有烦恼的心去造作一些事情。但是如果我们能够用一种众善奉行的态度，认知到它是善法，是好的，从这样的一个角度非常坚定地去认可的时候，我们就会发现，瞬间整个心量就会非常不一样，我们的心就能够瞬间打开，也能把整个一天活得非常真实。
其实像这些业果、业决定的道理，可以说是每个佛弟子的基本认知。但是，要非常坚定地、深细地真正把它渗透到自己生活中的每一件事情上，还需要一个过程。那就要我们对自己的正见有非常清晰的认知，把正见确定出来。
在正见的前提之下，我们对自己的起心动念也会更有警觉。过去起心动念中可能会有一些不善的心念，烦恼的、不清净的思想，我们可能会听之任之，会放任自己掉在串习、不正思惟里边。觉得也没什么，都只是一些念头，甚至放任自己的烦恼心，胡思乱想。但是当我们有了“业果智”的正见，我们也会对自己思惟的内容有警觉心。
我们不可能念念都清净、念念都是善法，凡夫还不一定都能断除这些烦恼。但是，当我们处在一些比较粗大的不正思惟里，处在粗大的不善心念里的时候，至少我们会拣别出来。拣别出来的时候，就可以随时随地遮止。不再放任自己处在这样一些非常粗大的烦恼中。比如说人我是非，对别人的攻击性的念头，一些不如理的作意。
另外一方面，我们也会更多地引导自己的心念安住在善法上面。走路的时候，或者躺下来，都能够随时随地安住于慈心，修习正念，活在当下。乃至于念佛菩萨的名号，安住在佛随念里边，都是非常容易的事情。我们对自己的心念的内容，有了这样的警觉和洞察之后，我们就可以有机会更多地安住在善法里边。所以这是第二个，我们对起心动念会更有警觉心。
当然也不要一上来就拿完美主义框自己，一下子就要让自己像圣人一样地生活。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这样一种对心念的洞察和觉知，是我们随时随地都可以做的，并不难，无非就是要具备这样的一种认知。见地到位了，实际上是更重要的。见地不到位，就算我们去对治自己起心动念之间的烦恼心，那也很可能只是把它当作一项任务，或者觉得是因为我们的佛弟子身份所以应该去做。但是如果我们见地到位了以后，对起心动念的觉察、调整、安住，会变得非常自然。当我们这样去处理我们的心念的时候，对我们整个修学生活的帮助会非常大。
有的时候，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常常钻在牛角尖里面，卡在一些人我是非里面。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或者为了别人的一些烦恼，或者是社会的一些现象，让我们长时间处在烦恼和不善的心念中。但是为什么我们不能够及时地跳出来，为什么有的时候会整天整夜让自己处在这些不清净的心理状态呢？原因还是缺少业果智的正见，没有真正地把业果智的正见活出来。所以就会对自己心念的内容没有那么重视，没有那么多警觉心，会有很多的放任，依然处在我们学佛之前的心理状态里面。所以进步就不会很快，感受也不会很多。这是第二个。
3. 做事的用心
业果的道理中也说，每个人都是自己业力的所有者、造作者和承受者。所以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做事都不是为了别人，所有的事都是为了自己。这样，我们的各种修学，不管是禅修、上课、服务常住，或者是帮助别人做事情，会意识到所谓的“帮助别人”，其实还是为自己做的，那我们的心态是不一样的。有了这样的心态，在生活中就会变得从从容容、坦坦然然，而且做任何事情就没有那么多的抱怨，没有那么多的烦恼夹杂在里面，就很安心。
如果觉得这件事情挺好，那我们就安心把它做好。如果觉得一件事情需要去做，那我们就用好的心态、好的发心去做。用善心、慈悲心，甚至用出离心、菩提心来摄持，把这个善业的所有功德回向于一切有情，回向法界，让众生离苦，让我们开发智慧，圆满福德。
如果我们能够念念这样去体悟的话，我们也会更加从容，能够整合我们所有的生活。否则我们就会有冲突、有计较，内心有种种烦恼。
前段时间，我们三楼的沙盘室因为经常有人去做沙盘，办公室里灰尘很多。就有一位老菩萨，她每周参加完皈依共修以后，就会到我们的沙盘室去打扫一下卫生，把里面全部清理一遍，把垃圾倒掉，把桌子擦干净，整理得很整齐，她经常去这样做。有的时候我看到了，会觉得这么热的天，大中午的，她挺辛苦的。她当时回答了我一句： “我是为我自己做的，我很开心。”我听了之后其实还是挺感动的。我就意识到这位老菩萨，她真正地掌握了佛法的心要。她来做这些打扫的时候，她很安详很从容地做，做的过程中很欢喜。做完了也不留任何的痕迹，也不会期待别人的感谢、认可、报答。她有她自己的欢喜心，她把她自己的生活活出了阳光的样子来。
其实这些都是正见所带来的一种变化。如果我们没有这些正见，我们的心念会起伏跌宕，充满烦恼、纠结、算计，我们就很难获得内心的安详，也很难把一种坦坦然然、从从容容的生命活出来。所以这样的一份正见，我们吸收到了身心里来，它其实完全改变了我们整个的生命状态，完全是换了整个频道的，所以非常重要。
二、出世间的见地、
态度和方法
1. 以四谛为核心
正见的第二个部分，出世间的正见，它是以四谛—苦集灭道为核心。当然四谛也分声闻乘、大乘的四谛。了解到轮回是苦，我们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完美主义。不会想要在这样的一个无常、无我、众缘和合、流变的世界里，去寻找一种完美。因为这个世界的本质就是苦谛。当我们认知了这是苦谛的时候，把它标记为苦，我们才更能够生起出离心、慈悲心、菩提心，那我们的心态也是不一样的。
前段时间我们观音热线有一位信众来访。他是一家企业高管，就讲到佛法对他的一些帮助。现在有的企业面临裁员、降薪，他作为一个刚被任命的企业高管，一上任就面临裁员、降薪问题。很多职员都非常愤怒，因为有的人被裁掉了，有的人降薪降得幅度很大，那么都会把火气投射到新来的领导身上，甚至有些人就攻击他，或者是散布谣言，煽动舆情。在这个过程中，他很委屈、很恼火、很郁闷，有段时间也是夜不能寐，觉得很压抑，心情很难受，对这些造谣攻击他的人也有一种愤怒感。
有一天，他在禅修的时候，突然就想到了佛法说的“苦”。对于自己之前的状态—抑郁、失眠、焦虑，他就觉得怎么把自己活到了这个程度，对自己很不满。但是在他想到“苦谛”的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在苦中。同时他也意识到，这个社会其实很多人都在苦中，那些愤怒的员工也在苦中。当他领悟到这些的时候，他就突然感受到了心态的变化，接受了他们的那些愤怒。因为他们越愤怒，越说明他们是苦的。
当他意识到，这些员工们包括自己都在苦中的时候，他反而觉得心里有一种柔软生出来。所以在禅修中，他的慈悲心就生起来了。当他生起慈悲心的时候，能够去关怀自己，理解自己，也理解他人的时候，他心里原来那种拧巴的、不接受的感觉就消融了。
后面他的状态就很明显改善了，在处理这些问题的时候，变得很有耐心，不再发火，也不着急，就事论事地去应对处理。别人就觉得他的心态怎么这么强大。虽然他没有办法明确告诉别人是佛法让他有了这样一种高度，但是他心里知道，实际上就是对佛教“苦谛”的认知，使他不但能够接受，而且还能生起一种巨大的心理力量，能够超越出来看事情，而不会掉进去。
我们在生活中其实处处都是苦，关键是怎么看待这个苦。如果没有认识到苦是真理，我们可能觉得“这是苦”之后，会变得更烦恼、更焦躁了，心情变得更差。但是，如果我们接受了苦就是真理，反而我们会生起一种清凉的出离心，就会意识到，原来佛陀说的是真理，轮回其实没有那么可爱乐，那就更容易放下，也更容易生起慈悲心和菩提心。我们既然都在苦中，所以更容易宽容，更应该去彼此关怀，给这样一个痛苦的世界里带来一份清凉。所以我们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心就会变得柔软，而不是坚硬。
如果我们有了对“集谛”的认知的话，就会重视烦恼和我执。我们会意识到这是烦恼，否则的话我们在烦恼中而不自知。即使我们没有能力对治掉所有烦恼，它们可能会一再地现起，但是至少我们能够知道它们的存在，知道它们是集谛，那么我们的感觉也是不一样的。
在此基础上去超越这个轮回界，看到轮回的虚幻和无实，能够超越出来，能够积极地修习八正道、三十七道品、六波罗蜜，走向一条超越性的道路，那我们的生活跟修行就会被整合起来。否则，有的人就会觉得： “我干嘛要修行？我为什么要做这些？ ”有了四圣谛的认知，你会发现修行不但是需要的，而且是必须的，因为它就是生命关怀。不然我们就会一直在轮回的苦海里，没有出头之日。
以上讲了见地对我们的影响。
2. 用“无贪、无嗔、无痴”的心态去生活和修行
其实了解了见地，我们就非常容易体会到自在的人生态度。所谓“态度”，用佛法的语言来讲，就是“无贪、无嗔、无痴”—要用这样的一种心态去生活和修行。
第一，无贪。我们在禅修中，有的时候也容易有一种贪著的态度。打坐的时候，就急着要产生好的体验；座上修的时候，总想修出点什么来。在这个过程中，不知不觉中会有贪求。带着这种贪求心，我们就会发现禅修中容易用力，有时候容易激发掉举，造成修行的紧张感；一旦没得到好的体验，也非常容易放弃。这时候，我们对禅修的过程没有那么关注，反而会过多地牵挂禅修的结果。
实际上，真正的禅修是禅修的过程，结果是顺其自然产生的。就像爬山，爬山的过程才是真正的爬山。但是我们如果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就会把山顶视为爬山的目的和目标，很可能我们就会忽略这个过程。那么禅坐、修行也是这样，修行的过程才是修行的主体。修行所得到的那些觉受也好，产生出来的效果也好，它是顺其自然达成的一个果而已。
如果我们被这种贪求心所束缚的话，我们就会一直在考虑结果，同时很可能会忽略了过程。同样的， 这个心态其实处处都可见。比如说我们来读书，我们关注的可能也是结果：我得到了什么，等等。但是，我们有没有认真地看我们怎样度过这一天呢？每天我们学习的过程是怎样的呢？如果我们能够重新静下心来专注于过程，安安心心地把当下的事做好，那我相信一定会收获非常好的结果。所以，这样一个无贪的态度，才会更好地做到如实，才能够真正地修行，把生活活出来。
第二，无嗔。无嗔，就是接纳一切。因为嗔心的一个特点就是暴怒的、抗拒的。有的时候，我们在这个不完美的世界里，必须无条件地接受世界的不完美，还有我们自己的不完美。
我们的嗔心可能无处不在，对道场、对些可能都是有嗔心的。如何来看待这些，重新用一种无嗔的态度来生活，其实是非常重要的。在这个时候， 心态上要有一种开放性，这是特别关键的。
前段时间，有一位法师去外地，是别人邀请他参加一个活动，在这个活动中需要做一些禅修的带领，还有一些开示。但是他到了这个地方的时候，他的第一念就感觉到很不习惯，觉得这个地方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当时就想离开。后面他发了条信息给我，吐槽了一下，说他感觉到状态很不对劲，这个地方很不舒服。
这个时候，我就问他有没有关注到自己的心态？我就劝告他说： “你首先要把自己的心打开，问一下自己对这个地方、对这个地方的所有人，甚至对这个地方的所有护法神、非人众生，有没有一种正确的态度？对他们是不是友善的？希不希望他们都获得安乐？希不希望他们都能够离苦？”当我给了他这个建议以后，他欣然接受了。然后他就静下心来重新调整自己的心态。那天结束的时候，他给我分享，他说当天的效果实际上是非常好的，能够跟整个环境、跟大家很融合，也得到了大家的赞叹和认可。所以有的时候，其实就是一念心态的调整，这是非常重要的。
我们在这个道场生活，我们扪心自问，我们对这个道场是一种怎样的心态，是不是一种开放的、友善的、友好的心态呢？我们对周围的每一个人有没有一种祝福的心态，真心希望我们周围的每个人都能够获得安乐，都能够离苦，都能够幸福呢？甚至我们对周围的万事万物，乃至一件物品，都能够用一种友善的心态呢？我觉得如果我们能够调整到这样一种状态，那很可能我们的感受是不一样的——这会改变我们跟道场、跟他人、跟万事万物的关系。
第三，无痴。无痴的状态，就是要用智慧来含摄我们所有的生活。其实就是用缘起观来看待我们的身心和这个世界，在这个过程中不产生我执，不产生法执。不管什么都把它标记为现象，不管做什么都视它为缘起。有了这样的正见的摄持，我们才能够达成无痴的态度
一件事情做好了，我们视为众缘和合。一件事情做好了，是缘起的法则；一件事情没有做好，我们也视它为缘起的法则。因为各种原因，当然也包括自己的原因——无非就是总结经验，下次不要再掉到同一个坑里而已。如果我们都能够把它标记为一个现象，视之为一个众缘和合的过程，我们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纠结。从从容容地从缘起的现象中不断地学习，不断地积累经验和成长。
3. 善巧方便智
有了见地，有了态度，还需要善巧的方法——也就是我们说的“善巧方便智”。
做任何一件事情都有它的诀窍：做饭有做饭的诀窍；打扫卫生有打扫卫生的诀窍；学习有学习的诀窍；时间管理有时间管理的窍门；禅修有禅修的要领……在此过程中，不是说我们有了一份信念，有了一个愿望，有了一个发心就够了，还需要有广学多闻、虚心求教的态度，不断地去学习。对于任何一件事情，都要掌握它的方便善巧智。如果我们能够从这个角度去体验、去做事的话，慢慢地我们也会在每一件事情中成长。我们都不是天生的专家，但是要有这样的觉悟和动力，要去掌握方法，掌握方便善巧。
有了明确的见地，调整了恰当的态度，再掌握了善巧方便的方法，我相信我们的学修生活，我们的整个生命就能够得到非常好的统摄和转化，我们才能够真正从佛法中受益，在法中成长，能够自利利他，能够把生命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