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承祖师遗教，守护道场精神

文 / 普仁大和尚 图 片 / 赵 德 明 居 士
编前语：为缅怀历代祖师，感念祖德，知恩报恩，西园戒幢律寺每年清明都会前往花山祭祖。2026 年 4 月 5 日清明节，西园戒幢律寺住持普仁大和尚率四众弟子，踏着晨光，来到花山，沿山间古道拾级而上，来到西园寺祖师塔林矗立在山间的一片苍翠草木间，承载着寺院千百年的历史脉络，见证了戒幢宗风的代代传承。祖师塔林前， 香、花、果供奉先祖，普仁大和尚带领僧众依次前往各祖师塔前礼拜，现场如律如仪，清净庄严。
清明时节，草木萌动，天地澄明。我们今天齐聚花山祭祖，不只是沿袭丛林旧规、礼敬祖德，更是在借这个因缘提醒自己：一座祖庭为什么能够延续至今，历代祖师又是靠什么把道场守下来、传下去。若祭祖只是上香礼拜，心里没有触动，脚下也没有落实，那么这场仪式的意义就很有限；若能透过祖师塔看到祖师的精神，再由前贤的行迹反观自身不足，这样祭祖才算真正有所收获。
今天借着祭祖的因缘，我想把这层意思讲得完整一些。那就先从西园寺的历史和祖师家风说起，再回到今天每一位法师、每一位护法居士身上，看看在当下究竟应该怎样学、怎样修、怎样承担。
一、宗风的骨架在于“以戒为师”
我们今天祭祖，首先不能忘记明末中兴西园的茂林律师。茂林律师是南山律宗第二十一代祖师，初从莲池大师学净土，又参闻谷广印禅师，并曾在云居山真如寺阅藏三年，一生行持可谓念佛、禅观与戒学并进。后来他依古心如馨律师受具足戒，深得器重，三十八岁时即蒙付法衣，为古心律师十二位法嗣之一。崇祯八年（1635），他受请住持西园，把原来的归元寺改为戒幢律院，自此高树戒幢，大开法筵。“戒幢”二字从此更成了西园精神的标识。茂林律师以持戒、弘律、传戒立住了道场的根本，让西园真正具备了摄受僧众、教化后学的力量。
茂林律师驻锡吴中之后，观机施教，求学者闻风而至。他自己日持阿弥陀佛名号十万声，登座说法则常以“以戒为师”开示大众，临终前又郑重遗命：“凡为性祇弟子，居斯寺者，必当严持戒律，宗主念佛，深信 因果，有不类者，寺众白于护法，摈之出寺。”一个道场的衰败往往起于松懈，开始时也许 只是对小节不够在意，久而久之，习气会被 纵容，原则也会渐渐退让。茂林律师最可贵的地方，就在于他为西园寺立下了一条能长 期延续的准绳：道场必须以戒律为骨，以因 果为底，以修持为本。
到了清末民初，广慧老和尚受命重建西园寺，从四十多岁一直做到七十多岁，三十年间四方募缘，重修殿宇，塑造圣像，使一度残破的古刹重新恢复规模。1903 年，广老还亲赴北京迎请《龙藏》，并获赐“紫衣沙门，震国戒幢”。更值得赞叹的是，他没有把中兴道场单纯地理解为修殿堂、整环境，而是在重建物质形态的同时，恢复了法门秩序，把传戒和僧才培养继续下来。他任住持期间，共传戒 12 次，加上后来的历代住持继续传戒，共计二十次，受戒人数达3835人。
广慧老和尚的遗教， “古刹重兴，吾愿已了，以后继承，端赖尔等。兴衰之机，乃在戒律，宗风一坠，莫可追挽”，意思很明白，古刹能不能真正站稳，不在一时热闹，而在后学能否把戒律守住。这个提醒放到今天仍然切中要害。我们这个时代的外部条件比祖师当年好得多，物资更充足，交通更便利，可修行人未必更愿意用功。环境一安稳，人心反而容易松；事情一顺利，警觉心也可能跟着减弱。若没有戒律作骨，没有因果作底，再好的条件也未必能成就道业。
如果说茂林律师、广慧老和尚代表的是西园寺重兴与中兴的传统，那么近现代最值得我们常常忆念的，当属明开长老和安上长老两位前辈。
明开长老，孤儿出身，早年家里条件艰辛，出家后就想多念经来报父母恩德，他十六七岁出家，十九岁才开始学习文化。他先到常州天宁寺学习基础文化，后来到宁波观宗寺学习，之后又到福建闽南佛学院学习，亲近太虚大师、弘一律师。在佛学院毕业之后到宜兴海会寺阅藏用功，到苏州穹窿山住茅棚，阅藏习禅，然后在苏州各大寺院开始讲经。1952 年，苏州僧众集会，成立苏州市佛教协会筹备委员会，长老历任委员、秘书长。1958 年，进行寺庙改革，举明开长老为佛协筹委会主任兼秘书长。1962 年，苏州佛教界僧众、居士代表在西园寺集会，长老为苏州市佛教协会会长。至 1994 年圆寂，长老连任四届苏州市佛教协会会长，30多年间长老对苏州佛教做出极大贡献。现在苏州市佛教协会买了一栋办公大楼，就是依凭长老当年一个人对苏州佛教寺院逐个进行了细致的登记。在 2008 年之前，苏州市佛教协会只靠每年 5 万元左右的包经租收入来维持运作，这对于一个地级市佛教协会显然是不够的。后来经过努力，争取到了宗教房产拆迁的补偿款，依据的就是明开老和尚当时为苏州寺院登记的珍贵资料。
寺院上一任住持安上长老，配合明开老和尚管理市佛协和西园寺等。当时全国各地有大型活动，赵朴初会长都会请老和尚住持，一起对苏州市佛教，乃至江苏省佛教都做出极大贡献。
二、祭祖不能停在赞叹里，要让祖师精神回到自己身上
讲到这里，祭祖的另一层意义也就出来了。我们当然要敬仰祖师，但敬仰不是把祖师放得很高、把自己放在一旁，而是要反过来问：祖师最看重的东西，我今天有没有认真对待？祖师看重戒律，我是不是把戒律放在修学的中心；祖师敬畏因果，我是不是也有这份真实的警惕；祖师爱惜僧格，我是不是在威仪、言语和起心动念上守住了出家人的本分。祭祖若不能回到这些问题上来，那也要学会向前看。把历代祖师行谊归纳起来，今天祭祖至少要落实四个方面。
第一，学法规。历代祖师大德都重视爱国爱教，放在今天，就尤其要重视政策法规和各项制度的学习。一个寺院在现代社会中办学育才、弘法利生、服务大众，不能只凭发心和热情，也不能只讲传统经验，而必须具备法治观念、制度意识和社会责任感。学法规，不是离修行很远的事情，也不是额外增加的负担，而是护教、护寺、护僧团的应有之义。懂法规，做事才有分寸；守制度，道场才有秩序；明白时代要求，弘法利生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第二，守戒律。西园寺既名“戒幢律寺”，为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戒律不只是在传戒法会中讲授，也不只是写在律本上的条文，它更体现在日用寻常之中，体现在穿衣吃饭、说话做事、进退往来的一举一动里。真正的持戒，不在于让别人看见你多么如法，而在于无人注目时，你仍然能够守住自己的身口意。一个人肯守戒，心就不容易散；一个僧团重戒律，道场才真正有清净庄严之相。我们今天祭祖，若不能把祖师“以戒为师”的精神引到自己身上来，那就还只是停留在礼敬的表面。
第三，重修为。无论时代怎样变化，出家人的根本始终还是学修。学修若不到位，人心就容易浮动；修为若不扎实，外面事情一多，内心就不容易安住。所以一定要把学修作为根本，把行政作为保障，把弘法作为责任。学修、行政、弘法，三者不能偏废，但根本仍在修为。好的僧人， 不只是会读书，也不只是能做事，而是能在清净修行中安顿自己，在常住事务中磨炼自己，在面对大众时展现出正见、慈悲与担当。这样的修为，才是真正能够承接祖庭家风的修为。
第四，树形象。这里所说的树形象，不是做表面文章，更不是一味追求外在好看，而是要把祖庭的精神、僧团的威仪、出家人的本分，真实地活出来。认真值好一次班，维护好一处殿堂秩序，爱惜常住一物，恭敬接待一位信众，看起来事情都不大，实际上都在树立道场的形象，也都关系到大众对三宝的信心。今天的社会，大家看寺院、看出家人，往往不是先听你讲了多少道理，而是先看你的威仪、作风和气象。所以真正尊重祖师，不只是祭祖时的一时感动，更是回到日常之后，把自己该做的事踏实做好，把僧团应有的样子真正树立起来。
三、新的起点上，护持道场要落实在担当与传承上
讲到这里，我们还要再往前看一步。祖师的精神固然可敬，但若只是停留在感动里，还不算真正接上祖师的法脉。因为我们今天所面对的环境，和过去已经很不一样了。时代在变化，社会对寺院管理、佛学院建设、宗教活动都有越来越明确的要求。一个道场要想走得稳，不仅要有传统丛林的规矩，也要有适应当下的眼光和承担事务的能力。换句话说，今天护持道场，已经不只是把殿堂守住、把香火延续下去这么简单，更重要的是在新的条件下，把祖师留下来的家风真正转化成我们当下能落实、能承担、能继续传给后人的具体行动。
所以，今天讲护持道场，第一要紧的不是先看事情有多大，而是先看自己有没有把该尽的责任放在心上。我们看到，国家、社会对寺院的要求越来越细，安全、消防、用电、建筑、教务、接待、网络信息、财务规范，样样都不能疏忽。所以真正会修行的人，不能把这些事情当成“世间法”就轻轻放过—护持常住，本身就是修行的一部分。你把一件事情认真做好，不让道场因自己的疏忽而受损，这里面就有责任心，也有因果观念。一个僧人若只愿意在佛堂里求清净，不愿意在常住事务中担责任，这样的发心其实还不完整。因为大乘行人所学的，不只是自利的安稳，还包括护持三宝、利益大众的担当。
再进一步说，护持道场还体现在“传承”两个字上。一个人把自己修好，固然重要；
但若不能把后学带起来，道场的气象还是难以长久。道场之所以能延续，不是靠某一代人一时努力，而是因为前一代能护念后一代，上一辈能提携下一辈，家风才能不断传扬。
讲到这里，还要回到发心上。现在不少人觉得时代不同了，外缘复杂了，修行比从前更难。从某种意义上说， 难处确实比较多，但若换个角度看，今天能够安住道场、听闻佛法、如法修学，本身也是很大的福报。世间纷扰这么重，人心散乱这么深，一个人还能走进佛门，还愿意把心收回来，已经很不容易。正因为如此，我们更不该把这份因缘看得太轻。一个人若总盯着外面的艰难，心就容易退；若能常常想到自己还有机会听经、诵戒、禅修、亲近善知识、依止清净道场，心里自然会生起珍惜，也更愿意精进。寺院山门前设福德桥、智慧桥， 意思其实也很深。修行不是凭一点小聪明就能走远，先要有福德，才有顺缘；再要长智慧，才不至于走偏。福德从哪里来？从恭敬三宝、爱惜常住、随分随力的付出中来。智慧从哪里来？从闻思经教、观照自心、不断改正习气中来。一个人若不肯改习气，总想保留自己的脾气和方便，那学佛多年也未必真正得力；相反，若能在日常中一点点把我慢、散乱、懈怠、计较降伏下来，就会慢慢显出修行的气象。
新的起点上，我们纪念祖师，最重要的不是回头赞叹一句“祖师真了不起”，而是要问自己：祖师交到我们手里的这一份家业，我准备怎样接？我是只想享受现成的清净环境，还是愿意为它多承担一点；我是只愿意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还是愿意把常住需要的事也承担起来；我是把修行理解成与他人无关的个人用功，还是明白一个人把自己修好，也是在为大众、为道场做奉献。这样不断反问自己，祭祖才会从一场仪式变成一次真正的警策。
愿我们今天来到祖师塔前，不只是生起一时的恭敬心，更能把这份心带回到日用中去。让祖师精神真正在我们这一代人身上继续“活”起来。若能如此， 今天这一场祭祖，才真正没有白来。